“你是不是怀孕了？”
苏雨薇这句话说得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郭明哲刚擦完头发的脖颈上。
可郭明哲觉得那不是羽毛，那是一把冰锥，从后颈直直刺进他的脊椎里，冻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浴室门口的地砖还湿着几滴水渍，郭明哲赤脚站在上面，手里拿着那条用了三年的旧毛巾。
他身上的睡裙是超市打折时买的，纯棉材质，洗得有些发白，但很舒服。
客厅的灯光很亮，苏雨薇就坐在那张郭明哲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布艺沙发上。
她穿着精致的真丝睡衣，那是郭明哲上周送她的礼物，花了他半个月工资。
此刻她正盯着郭明哲的小腹位置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像审视，像怀疑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“怎么可能？”
郭明哲下意识反驳，声音有点干。
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，左手不自觉地按在自己肚子上。
那里很平坦，甚至因为最近加班太多，还有点凹陷。
“我和上任我俩手都没牵过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，甚至有点着急。
因为这是实话。
郭明哲的前任是他的大学同学，两人谈了两年，最亲密的接触就是一起看电影时肩膀挨着肩膀。
分手是因为女生家里安排她回老家，和平分开，没有狗血剧情。
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之后郭明哲单身了整整两年，直到在公司年会上遇见苏雨薇。
苏雨薇是公司前台，公认的司花。
皮肤白，眼睛大，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郭明哲第一次见她时，她正弯腰给饮水机换水桶，马尾辫从肩头滑下来，侧脸在阳光里镀了一层金边。
那一刻郭明哲就知道自己完了。
他追了苏雨薇三年。
送早餐，接下班，生日送礼物，节日发红包。
苏雨薇从不拒绝，但也从不明确答应。
她总是说“我们再互相了解了解”、“我觉得做朋友挺好的”、“你人真的很好”。
直到两个月前，苏雨薇那个开跑车的富二代前男友陈浩跟她正式分手。
据说分手原因是陈浩家里给他安排了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。
那段时间苏雨薇情绪很低落，朋友圈发的都是伤感文案。
郭明哲天天陪她聊天到深夜，带她吃好吃的，陪她散心。
一周前，苏雨薇终于松口，说“明哲，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，我们试试吧”。
郭明哲高兴得那天晚上没睡着觉。
他觉得自己的真心终于打动了女神。
今晚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第一次约会。
郭明哲特意选了家评分很高的西餐厅，人均消费抵他三天工资。
吃饭时苏雨薇话不多，总是低头看手机。
郭明哲以为她是害羞。
吃完饭他送苏雨薇回家，到了她租住的小区楼下，苏雨薇突然说“要不要上去坐坐”。
郭明哲心跳得像打鼓。
他跟着苏雨薇上了楼，进了她那间收拾得很干净的一居室。
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，一部很老的爱情片。
看到一半时，苏雨薇把头靠在了郭明哲肩膀上。
郭明哲身体僵得不敢动，呼吸都放轻了。
电影结束后，苏雨薇说“今晚留下来吧”。
郭明哲愣了愣，说“我什么都没准备”。
苏雨薇笑了，说“你想什么呢，就是太晚了，你回去不安全，客房有备用被褥”。
于是郭明哲留了下来。
他去洗了个澡，换上自己带来的备用睡衣——就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睡裙。
结果刚从浴室出来，就听到了那句话。
“你是不是怀孕了？”
此刻郭明哲站在客厅中央，觉得这一幕荒诞得像一场梦。
“雨薇，你是不是看错了？”
他试着让语气轻松一点，甚至扯了扯嘴角想笑。
但苏雨薇的表情很严肃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郭明哲面前。
两人距离很近，郭明哲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。
那是陈浩送她的那瓶，郭明哲在专柜见过，价格是他两个月工资。
“明哲，我没开玩笑。”
苏雨薇的声音低了下来，眼睛看着地面。
“我这个月……没来。”
郭明哲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没来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月经没来，推迟快两周了。”
苏雨薇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水光。
“我平时很准时的，从来没有推迟这么久过。”
郭明哲张了张嘴，想说“那可能是压力大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两周前，苏雨薇约他吃饭时，中途去洗手间吐了一次。
当时她说可能是肠胃炎。
三天前，他们微信聊天时，苏雨薇说她最近总犯困，胃口也不好。
郭明哲还叮嘱她多休息。
现在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，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图案逐渐清晰。
“雨薇，你……”
郭明哲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你先别紧张。”
苏雨薇伸手想拉他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郭明哲心里一沉。
“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，但是……”
她咬了咬嘴唇，那个样子楚楚可怜。
“我今天下午自己去药店买了验孕棒，测了两次，都是……两条杠。”
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，轻得像叹息。
郭明哲觉得客厅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到了浴室的门框。
门框很硬，撞得他生疼。
但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他听见自己问，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什么什么时候？”
苏雨薇的眼神闪躲了一下。
“孩子，什么时候有的？”
郭明哲盯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问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苏雨薇低下头，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。
“我算了下时间，可能就是……就是上个月中旬。”
上个月中旬。
郭明哲在心里飞快地算日子。
那时候他和苏雨薇还没确定关系。
那时候苏雨薇刚和陈浩分手不到一个月。
那时候郭明哲还在每天给她发早安晚安，而她回复得时冷时热。
“所以孩子是……”
郭明哲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苏雨薇突然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种隐忍的啜泣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“明哲，对不起，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。”
她抬起泪眼看他，眼圈红红的。
“我和陈浩分手后，有次喝多了，他来找我……就那一次，真的就那一次。”
郭明哲不说话。
他走到沙发边坐下，把脸埋进手里。
毛巾还挂在他脖子上，湿漉漉的，滴着水，把他的T恤领口浸湿了一大片。
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只感觉到冷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？”
过了很久，郭明哲才开口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苏雨薇坐到他身边，距离很近，但没有碰到他。
“陈浩他……他家里已经给他定了亲，他不可能要这个孩子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。
“他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，说如果我真的怀了，就赶紧处理掉，他会给我一笔钱。”
“处理掉”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郭明哲耳朵里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要打掉？”
苏雨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我也不想，可是……我一个人怎么养孩子？我爸妈要是知道了，会打断我的腿的。”
她抓住郭明哲的胳膊，手指冰凉。
“明哲，你帮帮我，我真的很害怕。”
郭明哲看着她哭花的脸，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他爱了这个女人三年。
三年里，他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她。
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，不喜欢吃什么。
记得她生理期是哪几天，会提前提醒她别吃冷的。
记得她说过喜欢哪条项链，省吃俭用三个月买来送她。
他甚至规划过他们的未来——攒钱付首付，买个小房子，生个孩子，平平淡淡过一辈子。
可现在，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，怀了别人的孩子。
还要他帮忙。
“我怎么帮？”
郭明哲听见自己问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苏雨薇止住哭声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。
“明哲，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，但是……你能不能假装这个孩子是你的？”
郭明哲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们不是刚确定关系吗？”
苏雨薇语速很快，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。
“如果别人问起来，我们就说孩子是我们俩的，是确定关系之前有的，反正现在年轻人闪婚闪孕的也多，没人会细究。”
她观察着郭明哲的表情，声音又软了下来。
“等我生了孩子，我们就结婚，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的，真的。”
郭明哲盯着她，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。
但是没有。
苏雨薇是认真的。
“你要我当接盘侠？”
这个词从郭明哲嘴里说出来时，他自己都觉得刺耳。
苏雨薇的脸色白了白。
“不是接盘侠，是……是给我们一个机会。”
她重新抓住郭明哲的手，这次握得很紧。
“明哲，我这几年其实早就喜欢你了，只是之前一直没放下陈浩。现在我想清楚了，你才是对我最好的人。”
她的眼泪又掉下来，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“这个孩子……就当是我们俩的，行吗？我会做一个好妻子，好妈妈，我发誓。”
郭明哲沉默了。
客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墙上的时钟指向夜里十一点半。
三个小时前，他还沉浸在追到女神的喜悦里。
三个小时后，他面临着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选择。
答应，就意味着他要替另一个男人养孩子，要承受周围人可能的目光和议论。
不答应，就意味着他三年多的付出付诸东流，意味着苏雨薇可能会真的去“处理掉”孩子，或者……去找陈浩。
郭明哲想起苏雨薇刚才说的话。
“陈浩说他不可能要这个孩子。”
“他会给我一笔钱让我处理掉。”
那笔钱是多少？五千？一万？还是更多？
对陈浩那种富二代来说，用钱解决麻烦是最简单的方式。
那苏雨薇呢？她收了钱，去医院，然后一切恢复原样？
郭明哲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。
如果苏雨薇真的去打掉孩子，身体和心理都会受到伤害。
如果他这时候离开她，那这三年他口口声声说的“爱”算什么？
“明哲……”
苏雨薇轻轻喊他，声音里满是哀求。
郭明哲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她哭得眼睛红肿，头发也有些乱，但依然很美。
是他喜欢了三年的那种美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明天，明天我给你答复。”
苏雨薇愣住了，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郭明哲站起身，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。
“今晚我回自己家睡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换上自己的鞋。
鞋带有些松了，他弯腰系好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拖延时间。
苏雨薇跟过来，站在他身后。
“明哲，你是不是生我气了？”
郭明哲系鞋带的手顿了顿。
“没有。”
他站起身，拉开门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，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没有回头，径直走向电梯。
电梯下行的时候，郭明哲靠着轿厢壁，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。
脸色苍白，眼神空洞。
像个傻子。
出了小区，夜风一吹，郭明哲打了个寒颤。
他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睡衣和拖鞋，手机钱包都没带。
好在口袋里还有二十块钱零钱，是早上买早餐找的。
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，报了自己家的地址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有点古怪。
大概没见过穿睡裙拖鞋半夜打车的男人。
郭明哲没心思解释，扭头看向窗外。
城市的夜景飞快后退，霓虹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雨薇的场景。
公司年会，她穿着红色连衣裙，在台上唱歌。
声音不算特别好听，但笑容很甜。
郭明哲坐在台下，心跳得很快。
朋友起哄说“哲哥，看上人家了就去追啊”。
他真的去追了。
这一追就是三年。
三年里，他送过多少礼物，发过多少红包，说过多少晚安，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苏雨薇总是若即若离，偶尔给点甜头，让他觉得有希望。
现在他终于“追到手”了，却是以这种方式。
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。
郭明哲付了钱，下车走进昏暗的楼道。
他家住五楼，没有电梯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几盏，他摸黑往上走，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开门进屋，母亲王秀兰已经睡了。
客厅留了一盏小夜灯，桌上放着切好的水果，用保鲜膜封着。
那是母亲的习惯，知道他加班晚归会饿。
郭明哲看着那盘水果，鼻子突然一酸。
他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，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房间很小，不到十平米，一张床，一个书桌，一个衣柜，就挤满了。
书桌上摆着几张照片。
有他和父母的合影，有大学毕业照，还有一张——是偷拍的苏雨薇。
那是去年公司团建时拍的，苏雨薇站在海边，风吹起她的长发，她回头一笑。
郭明哲当时隔着很远用手机拍下来，洗出来放在相框里。
现在他看着那张照片，觉得讽刺极了。
手机在床头充电，他拿起来看了眼。
没有未接来电，没有新消息。
苏雨薇没有找他。
郭明哲点开微信，盯着和苏雨薇的聊天界面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晚上八点发的：“我到你家楼下了。”
苏雨薇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。
往上翻，是这三年来的聊天记录。
大部分是他发的长段文字，苏雨薇回得简短。
偶尔有几次她主动找他，都是遇到麻烦需要帮忙的时候。
郭明哲以前不觉得有什么，现在重新看，突然品出不一样的味道。
他不是她的男朋友，是她的备胎，是她的工具人。
现在工具人要升级成接盘侠了。
郭明哲把手机扔到床上，整个人瘫坐下来。
地板很凉，但他不想动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会儿是苏雨薇哭着说“帮帮我”的样子，一会儿是陈浩那张嚣张的脸。
陈浩他见过几次，开着跑车来公司接苏雨薇下班。
有一次郭明哲正好在门口遇到，陈浩搂着苏雨薇的腰，瞥了他一眼，问“这谁啊”。
苏雨薇笑着说“同事”。
陈浩就没再看他，那种眼神，像看路边的石头。
现在这块石头要被用来垫脚了。
垫他们那个见不得光的孩子。
郭明哲突然觉得恶心。
他冲进卫生间，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，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像个鬼。
他用冷水洗了把脸，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，落在洗手池里。
抬头时，他看见镜子上方贴着一张便签纸。
是母亲的字迹：“明哲，妈炖了鸡汤在冰箱里，记得喝。”
郭明哲的眼睛又酸了。
他想起母亲常说的话：“找对象要找个踏实过日子的，别光看外表。”
当时他不以为然，觉得母亲不懂爱情。
现在他懂了，但代价太大了。
回到房间，郭明哲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老房子的天花板有细微的裂缝，像一张蛛网。
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被网住的虫子。
逃不掉，挣不脱。
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郭明哲拿起来看，是苏雨薇发来的消息。
“明哲，你到家了吗？”
很平常的一句问候，放在平时他会觉得温暖。
现在只觉得虚伪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，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苏雨薇几乎是秒回。
“今晚的事，对不起，是我太冲动了，不该那么直接问你的。”
郭明哲没回。
过了两分钟，苏雨薇又发来一条。
“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，我不逼你，你慢慢考虑。但是明哲，我真的需要你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哭泣的表情。
郭明哲闭了闭眼，把手机扣在胸口。
需要他。
需要他当接盘侠，需要他帮忙掩盖丑闻，需要他给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一个名分。
那他呢？他的感受就不重要吗？
三年多的真心，就换来这样一个结局？
郭明哲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个月中旬，也就是苏雨薇说“可能怀上”的那段时间，她发过一条朋友圈。
是一张高档餐厅的照片，配文：“有些人注定是过客，感谢陪伴。”
当时郭明哲以为她是在感慨和陈浩分手。
现在想来，那可能就是她和陈浩“最后一次”的纪念。
而那天晚上，郭明哲给她发消息，问她吃饭没。
苏雨薇隔了三个小时才回：“吃了，和闺蜜。”
现在郭明哲知道了，那个“闺蜜”就是陈浩。
真可笑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苏雨薇，是母亲王秀兰发来的。
“明哲，回来了怎么不开灯？妈听到你动静了。”
郭明哲愣了愣，起身打开房门。
客厅的灯亮了，母亲穿着睡衣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担忧。
“妈，吵醒你了？”
“没有，我本来就睡得浅。”
王秀兰走进来，在床边坐下，仔细打量儿子的脸。
“怎么了？脸色这么难看，跟女朋友吵架了？”
郭明哲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不是吵架，是更糟的事”。
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想让母亲担心。
“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”
王秀兰显然不信，但也没追问，只是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累了就早点睡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明哲，妈知道你喜欢那个姑娘，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。如果觉得委屈，就别硬撑。”
郭明哲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，妈。”
母亲关上门出去了。
郭明哲重新躺下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出来。
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哭了很久，哭累了，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梦里全是苏雨薇的脸。
一会儿笑着，一会儿哭着，一会儿又变成冷漠的样子。
第二天早上，郭明哲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他摸过手机一看，是苏雨薇打来的。
时间是早上七点半。
郭明哲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，犹豫了几秒，还是接了。
“喂？”
他的声音很哑，像砂纸磨过。
“明哲，你醒了吗？”
苏雨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，甚至有点轻快。
和昨晚那个哭哭啼啼的她判若两人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今天上班吗？我想中午跟你一起吃个饭，聊聊。”
郭明哲沉默了一下。
“今天要加班，可能没时间。”
“那晚上呢？晚上总有时间吧？”
苏雨薇不依不饶。
郭明哲看了眼日历，今天周五，确实没什么安排。
但他不想见她。
至少现在不想。
“晚上再说吧，我现在得去上班了。”
他说完就要挂电话。
“明哲！”
苏雨薇突然提高音量。
“昨晚的事，你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
郭明哲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还在想。”
“那你快点想好不好？”
苏雨薇的语气里带上一丝焦躁。
“我……我昨天又测了一次，还是两条杠。这事拖不得，再拖就显怀了。”
郭明哲心里一沉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医院？”
“如果决定不要，那越早越好。”
苏雨薇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。
“如果决定要……那就得赶紧准备结婚的事，不然肚子大了穿婚纱不好看。”
她说“结婚”两个字时，那么自然，好像这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。
好像郭明哲一定会答应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郭明哲深吸一口气。
“晚上见面说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在床上坐了很久。
窗外天色大亮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。
郭明哲盯着那道光斑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母亲敲门叫他吃早饭。
他应了一声，机械地洗漱，换衣服，坐到餐桌前。
早饭是稀饭和煎蛋，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王秀兰看着儿子魂不守舍的样子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郭明哲舀了一勺稀饭，送到嘴边又放下。
“妈，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你儿子要当接盘侠，你会怎么想？”
王秀兰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郭明哲苦笑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，我瞎说的。”
但王秀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
她放下碗，严肃地看着儿子。
“明哲，你跟妈说实话，到底怎么了？”
郭明哲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，终于绷不住了。
他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说到苏雨薇那句“你是不是怀孕了”时，他的声音都在抖。
说到苏雨薇要他假装孩子是他的时，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王秀兰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郭明哲以为母亲气坏了。
“妈，你说我该怎么办？”
他终于问出口，声音里满是迷茫。
王秀兰叹了口气，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像他小时候那样。
“明哲，妈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喜欢她什么？”
郭明哲愣住了。
他喜欢苏雨薇什么？
喜欢她漂亮，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，喜欢她说话的声音。
但这些好像都很肤浅。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她喜欢你什么？”
王秀兰又问。
郭明哲答不上来。
苏雨薇从来没说过喜欢他什么。
她只说“你人很好”、“你对我很好”。
“妈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感情是相互的。”
王秀兰的语气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敲在郭明哲心上。
“如果她真的喜欢你，不会让你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。如果她真的在乎你，不会让你替别人养孩子。”
“可她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郭明哲下意识想为苏雨薇辩解。
“没办法？”
王秀兰笑了，笑里带着苦涩。
“她有的是办法。她可以去找孩子的亲生父亲，可以自己想办法解决，甚至可以跟父母坦白。但她选择了最伤害你的那种。”
她看着儿子，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“明哲，你善良，心软，这是优点，但也是缺点。有些人会利用你的善良，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郭明哲低下头，盯着碗里的稀饭。
米粒已经凉了，结了一层膜。
“那如果我答应她呢？”
他小声问。
“你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王秀兰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现在你可能会觉得，只要跟她在一起，什么都可以忍受。但等孩子生下来，等你们真的过日子，你会每天都在想——这孩子不是我的，我为什么要养他？她会不会还在想那个男人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。
“到那时候，你们的感情就全毁了，连朋友都做不成。”
郭明哲知道母亲说得对。
但他还是不甘心。
不甘心三年的付出就这样打水漂。
不甘心看着苏雨薇真的去打掉孩子，或者……嫁给别人。
“妈，我再想想。”
他最终这么说。
王秀兰没再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无论你做什么决定，妈都支持你。但是明哲，记住一句话——别为了不值得的人，毁了自己的一辈子。”
吃完饭，郭明哲出门上班。
地铁里人很多，他被挤在角落里，闻着各种混杂的气味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到公司时已经九点过五分，迟到了。
打卡时碰到部门经理，对方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但眼神不太友善。
郭明哲坐到自己的工位上，打开电脑，盯着屏幕发呆。
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刘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哲哥，昨晚跟女神约会怎么样？”
小刘知道他在追苏雨薇，还帮他出过主意。
郭明哲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但没笑出来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？成了没？”
小刘很八卦。
郭明哲不想说，敷衍道：“就那样。”
小刘看出他心情不好，识趣地没再问，转回去忙自己的了。
一上午，郭明哲工作效率极低。
写方案写了三行就删掉，开会时走神被点名，连同事跟他说话都没听见。
中午吃饭时，他收到了苏雨薇的微信。
“明哲，我订了晚上七点的餐厅，位置发你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餐厅地址，是市中心一家很有名的日料店。
人均至少五百。
郭明哲盯着那条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，最后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既然要谈，那就谈清楚。
下午郭明哲请了假，提前下班。
他先回家换了身衣服，挑了件看起来最体面的衬衫和西裤。
对着镜子照了照，发现自己脸色还是很难看，黑眼圈很重。
他用冷水洗了把脸，又刮了胡子，总算精神了一点。
出门前，母亲叫住他。
“明哲，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郭明哲应了一声，走出门。
傍晚的交通很堵，他打车到餐厅时已经六点五十。
苏雨薇已经到了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着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，头发精心打理过，妆容也很精致。
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昨晚那个崩溃哭泣的女人。
郭明哲走过去坐下，服务生递上菜单。
“我点过了，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苏雨薇笑着说，语气很自然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郭明哲看了眼桌上的菜，确实都是他平时爱吃的。
但他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“雨薇，我们直接说吧。”
他开门见山。
苏雨薇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自然。
“好啊，你说。”
郭明哲深吸一口气。
“孩子的事，我考虑过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苏雨薇的眼睛。
那双漂亮的眼睛里，此刻满是期待。
还有一丝紧张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苏雨薇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？你愿意……”
“但是我有条件。”
郭明哲打断她。
“什么条件？”
苏雨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第一，我要知道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，是不是陈浩。”
苏雨薇咬了咬嘴唇。
“是。”
“第二，我要他签一份协议，声明放弃这个孩子的所有权利和义务，以后永远不来打扰。”
苏雨薇的脸色白了白。
“这……这有必要吗？”
“有。”
郭明哲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我不想以后有麻烦。”
苏雨薇沉默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，我去跟他说。”
“第三。”
郭明哲看着她，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如果我真的当这个孩子的父亲，那我们就要好好过日子。你不能再见陈浩，不能跟他有任何联系。”
苏雨薇的眼神闪躲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他毕竟是我前男友，又是孩子亲生父亲，完全断联不太可能吧？”
“那就没得谈。”
郭明哲作势要起身。
“等等！”
苏雨薇连忙拉住他。
“我答应，我答应你还不行吗？”
她的手很凉，握在郭明哲手腕上，像冰块。
郭明哲重新坐下。
服务生开始上菜，一道道精致的料理摆在桌上，香气扑鼻。
但两人都没动筷子。
“还有最后一个条件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你说。”
苏雨薇已经有点不耐烦了。
“我要见陈浩一面，亲自跟他说清楚。”
苏雨薇愣住了。
“你见他干什么？”
“有些话，我要当面说。”
郭明哲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苏雨薇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终于妥协。
“好吧，我安排。”
这顿饭吃得很沉默。
苏雨薇试图找话题，但郭明哲回应得很冷淡。
结账时，账单送过来，一千二百八。
郭明哲看了一眼，掏出钱包。
“我来吧。”
苏雨薇抢着要付。
“不用。”
郭明哲抽出信用卡递给服务生。
苏雨薇没再争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走出餐厅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来，车流如织。
“我送你回家？”
郭明哲问。
“不用了，我自己打车。”
苏雨薇站在路边，夜风吹起她的裙摆。
她看起来有点单薄，有点脆弱。
郭明哲心里一软，差点想说“还是送送你吧”。
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那好，路上小心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要走。
“明哲。”
苏雨薇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苏雨薇说，声音很轻。
郭明哲没说话，点了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很远，他才敢回头。
苏雨薇还站在路边，低着头看手机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看不清表情。
郭明哲突然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的，真的。”
真的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。
回到家里，母亲还没睡，在客厅看电视。
“谈得怎么样？”
王秀兰问。
郭明哲把谈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。
听到他要见陈浩时，母亲皱起了眉。
“你见他干什么？那种人有什么好见的？”
“有些话，得当面说清楚。”
郭明哲重复了一遍对苏雨薇说的话。
王秀兰叹了口气。
“随你吧，但记住，别冲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郭明哲应了一声，回房间去了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反复演练见到陈浩时要说什么。
要怎么说才能不显得卑微。
要怎么说才能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。
想着想着，他睡着了。
梦里又回到了那个西餐厅。
苏雨薇坐在他对面，笑着说：“明哲，你真好。”
然后她的肚子突然鼓起来，越鼓越大。
一个声音从她肚子里传出来：“爸爸，你为什么不要我？”
郭明哲猛地惊醒，一身冷汗。
窗外天色微亮，才凌晨四点。
他再也睡不着，干脆起床，坐在书桌前发呆。
书桌上那张苏雨薇的照片还在。
他拿起来，看了很久，最后把它扣在桌面上。
眼不见为净。
接下来的两天是周末。
郭明哲哪儿也没去，在家陪母亲买菜做饭，打扫卫生。
周日晚上，他收到了苏雨薇的消息。
“明哲，我跟陈浩说了，他同意见面。明天晚上八点，在蓝调咖啡厅。”
蓝调咖啡厅，那是陈浩常去的地方，消费很高。
郭明哲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周一上班，郭明哲状态依然不好。
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工作，不能再被经理批评。
中午吃饭时，小刘又凑过来。
“哲哥，听说你最近跟苏雨薇走得很近？有戏？”
郭明哲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，没胃口。
“就那样。”
“就那样是什么样啊？”
小刘不死心。
郭明哲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刘，如果你女朋友怀了别人的孩子，要你接盘，你怎么办？”
小刘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。
“哲哥，你开玩笑吧？”
“你就说怎么办。”
小刘认真想了想。
“那我肯定不干啊！凭什么？我又不是冤大头！”
他说完，突然反应过来。
“等等，哲哥，你该不会……”
郭明哲没说话，继续吃饭。
小刘的脸色变了变，压低声音。
“哲哥，你别吓我，真是苏雨薇？”
郭明哲依然沉默。
但沉默有时候就是答案。
小刘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我靠，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
他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。
“哲哥，你可千万别犯傻！苏雨薇那种女人，一看就是冲着钱去的！你忘了她前男友是开跑车的富二代？”
郭明哲当然没忘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……”
小刘急得抓耳挠腮。
“哲哥，咱们虽然工资不高，但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啊！你想想，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，是让你给人当接盘侠的？”
这话跟母亲说的一模一样。
郭明哲苦笑。
“我还没决定。”
“这还用决定？当然是不啊！”
小刘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我告诉你哲哥，这种女人我见多了，就是想找个老实人接盘。等孩子生了，指不定哪天就跟前男友旧情复燃了，到时候你人财两空！”
郭明哲知道小刘说得有道理。
但他还是下不了决心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“还想什么啊！”
小刘急得直拍桌子。
周围同事都看过来，他赶紧压低声音。
“哲哥，听我一句劝，及时止损。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，等真结了婚，有了孩子，那可就晚了！”
郭明哲没再说话。
小刘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，叹了口气，转回去吃饭了。
下午郭明哲请了假，提前下班。
他先回家换了身衣服，挑了最贵的那套西装——是去年年会时咬牙买的，花了三千多。
对着镜子照了照，他努力挺直腰板，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。
但还是觉得矮人一头。
出门前，母亲塞给他一张银行卡。
“里面有三万块钱，是我这些年攒的。拿着，别让人看不起。”
郭明哲眼睛一酸。
“妈，不用，我有钱。”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！”
王秀兰硬把卡塞进他口袋。
“记住，咱们虽然不富裕，但也不能让人欺负。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。”
郭明哲用力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走出家门，打车前往蓝调咖啡厅。
路上很堵，到的时候已经七点五十。
咖啡厅装修得很高档，灯光昏暗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。
郭明哲在门口站了几秒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服务生迎上来。
“先生几位？”
“我找人。”
郭明哲环顾四周，很快就看到了陈浩。
他坐在最里面的卡座，穿着休闲西装，头发打理得很整齐。
面前放着一杯咖啡，他正低头看手机。
郭明哲走过去。
陈浩抬起头，看到他，挑了挑眉。
“哟，来了？”
语气轻佻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。
郭明哲在他对面坐下。
服务生递上菜单。
“给我一杯冰水就行。”
郭明哲说。
服务生愣了一下，还是应了声“好的”，转身走了。
陈浩嗤笑一声。
“来这种地方就喝冰水？苏雨薇没跟你说这里的咖啡很出名吗？”
郭明哲没接话，直接进入正题。
“苏雨薇都跟你说了吧？”
陈浩放下手机，身体往后靠，翘起二郎腿。
“说了。你想当我孩子的便宜爹？”
这句话说得太难听，郭明哲脸色变了变。
但他忍住了。
“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干什么的？”
陈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来要钱？放心，我不会亏待你的。等孩子生下来，我给你十万，就当是辛苦费。”
郭明哲的拳头在桌下握紧。
指甲掐进掌心，很疼。
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陈浩有点意外。
“我要你签一份协议，放弃这个孩子的所有权利和义务，以后永远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。”
陈浩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突然笑出声。
“不是吧兄弟，你来真的？你真要娶苏雨薇？”
郭明哲没说话。
陈浩笑得更厉害了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我说，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？那种女人你也敢要？你知道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，花了我多少钱吗？”
他掰着手指数。
“包包，手表，首饰，还有那套公寓的租金——哦对，那套公寓现在还在她名下，是我租给她的。”
他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。
“我告诉你，她跟我在一起三年，除了花我的钱，什么都不会。现在我被家里逼着订婚，她没靠山了，就找你这个老实人接盘。你还真上钩了？”
郭明哲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但他依然挺直背脊。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行，你的事。”
陈浩重新靠回沙发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协议我可以签，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孩子生下来后，我要做亲子鉴定。如果确定是我的种，我要有探视权。”
郭明哲皱眉。
“你不是要订婚了吗？还要探视权干什么？”
“那是我儿子，我凭什么不能看？”
陈浩理直气壮。
“你放心，我不会跟你抢抚养权，我家里也不可能让我认这个私生子。我就是偶尔去看看，不行吗？”
郭明哲沉默了。
如果陈浩只是偶尔探视，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这件事我要跟苏雨薇商量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
陈浩无所谓地耸肩。
“反正我的条件就这个。你答应，我就签协议。不答应，那就算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。
“反正吃亏的不是我。苏雨薇要是真去打掉，我还省心了。”
郭明哲盯着他，突然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爱过她吗？”
陈浩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爱？兄弟，你几岁了？还相信爱情？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。
“这块表，二十万。她跟我在一起，图的就是这个。我图她漂亮，带出去有面子。各取所需罢了，谈什么爱不爱的？”
他说得那么坦然，那么理直气壮。
好像感情就是一桩买卖。
郭明哲突然觉得恶心。
比那天晚上听到苏雨薇怀孕时还要恶心。
“协议我会准备好，签好字发给你。”
他站起身，不想再待下去。
“等等。”
陈浩叫住他。
“还有事？”
“有句话，我想提醒你。”
陈浩也站起来，走到郭明哲面前。
他比郭明哲高半个头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苏雨薇那种女人，永远不可能安心跟你过苦日子。你现在答应她，将来一定会后悔。”
他拍了拍郭明哲的肩膀。
力道很重，像在示威。
“好自为之吧，接盘侠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
郭明哲站在原地，感觉刚才被拍过的肩膀火辣辣的疼。
不是生理上的疼，是心理上的。
服务生送来了冰水。
玻璃杯壁凝结着水珠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郭明哲端起杯子，一饮而尽。
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掏出钱包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。
然后走出咖啡厅。
夜风一吹，他清醒了不少。
掏出手机，给苏雨薇发了条消息。
“谈完了。”
苏雨薇几乎是秒回。
“怎么样？他同意了吗？”
“同意了，但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他要探视权。”
苏雨薇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郭明哲以为她不会回了。
“你怎么说？”
她终于问。
“我说要跟你商量。”
“那……你觉得呢？”
苏雨薇把问题抛了回来。
郭明哲盯着手机屏幕，突然觉得很累。
累到不想思考，不想做决定。
“随你吧。”
他回了这三个字。
然后收起手机，拦了辆出租车。
上车后，他报了自己家的地址，然后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浩那句话。
“苏雨薇那种女人，永远不可能安心跟你过苦日子。”
真的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
而他，似乎已经没有选择了。
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，郭明哲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他付钱下车，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点开屏幕。
还是苏雨薇的消息。
“明哲，我想好了，孩子我们生下来，我们结婚吧。”
这句话后面跟了个小心翼翼的表情。
郭明哲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他想问问她关于陈浩要探视权的事，想问问她为什么同意陈浩参加婚礼，想问问她到底把他当什么。
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。
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这个字打出去，好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手机很快又震动。
这次是苏雨薇发来的一条语音。
郭明哲点开，苏雨薇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，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。
“太好了明哲！我就知道你最好了！那我们从明天开始准备吧，要准备的事情好多呢。”
她语气里的欢快那么真实，真实到郭明哲怀疑刚才在咖啡厅和陈浩的对话是不是一场梦。
但他肩膀上的痛感还在提醒他，那不是梦。
是真的。
他真的要娶苏雨薇了。
真的要当别人孩子的父亲了。
郭明哲收起手机，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时好时坏，他摸黑爬上五楼，开门进屋。
母亲王秀兰还没睡，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。
电视开着，但音量调得很低，屏幕的光映在母亲脸上，显得有些疲惫。
“回来了？”
王秀兰站起身，走到儿子面前，仔细打量他的脸色。
“谈得怎么样？”
郭明哲把鞋脱了，换上拖鞋，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“陈浩同意了，但要探视权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好像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但王秀兰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。
“探视权？什么意思？他以后还要来看孩子？”
“嗯，偶尔来看看。”
郭明哲拿起茶几上的水杯，喝了一大口。
水是凉的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苏雨薇同意了？”
“她让我决定。”
郭明哲放下水杯，靠在沙发靠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我同意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电视里广告的声音，卖力地推销着什么产品。
“明哲。”
王秀兰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你真的想清楚了吗？”
郭明哲没睁眼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你想清楚什么了？”
王秀兰坐到儿子身边，声音里压着情绪。
“你想清楚以后要天天看着一个长得像别人的孩子，管你叫爸爸？你想清楚你老婆的前男友要时不时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？你想清楚周围的人会怎么说你？”
她越说声音越大，最后几乎是在质问。
郭明哲睁开眼，看着母亲。
王秀兰的眼睛红了，里面全是心疼和不解。
“妈，我知道。”
郭明哲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都知道。但是妈，我喜欢她三年了，我不能看着她一个人扛着这些。”
“她不是一个人！”
王秀兰打断他。
“她有父母，有那个陈浩，凭什么要你来扛？”
“陈浩不要这个孩子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那她可以打掉！”
“但她不想。”
郭明哲看着母亲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。
“她想生下来，她想当妈妈。妈，那是条生命。”
王秀兰盯着儿子看了很久，最后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明哲，你太善良了，善良得让人心疼。”
她站起身，往自己房间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但是儿子，善良要有底线。没有底线的善良，就是软弱。”
房门轻轻关上。
客厅里只剩下郭明哲一个人。
他坐在沙发上，盯着电视屏幕发呆。
广告结束了，开始播一部家庭伦理剧。
剧里的男女主角正在吵架，吵得很凶。
郭明哲看了几分钟，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。
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咚，咚，咚。
沉重又缓慢。
第二天是周二。
郭明哲照常上班。
他出门时母亲还在睡觉，餐桌上留了早饭，用保鲜膜盖着。
郭明哲看了一眼，没什么胃口，但还是坐下来吃了几口。
稀饭是温的，咸菜有点咸。
他机械地咀嚼着，脑子里空空的。
到公司时正好九点，没迟到。
打卡时又碰到部门经理，对方看了他一眼，这次开了口。
“小郭，最近状态不太好啊，方案写得一塌糊涂。”
郭明哲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经理，我会注意的。”
“注意点，这个月绩效要是再不合格，年终奖就悬了。”
经理说完就走了，留下郭明哲站在原地，手心全是汗。
年终奖。
他差点忘了这回事。
如果拿不到年终奖，那婚礼的钱就更不够了。
回到工位，小刘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哲哥，昨天怎么样？见着那混蛋了？”
郭明哲点点头。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同意签协议，但要探视权。”
小刘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探视权？他凭什么啊！孩子生下来跟他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孩子是他的。”
郭明哲说得很平静。
小刘愣了几秒，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我靠！这也太欺负人了吧！”
周围同事都看过来，小刘赶紧压低声音。
“哲哥，这你也能忍？换我早跟他拼了！”
“拼什么？拿什么拼？”
郭明哲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人家开跑车住豪宅，我拿什么跟人拼？”
小刘被噎住了，半晌才憋出一句。
“那……那你就真打算当这个便宜爹？”
郭明哲没说话，打开电脑开始工作。
小刘看他不想谈，叹了口气，转回去干活了。
一上午郭明哲都在赶方案。
他强迫自己集中精力，但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昨晚的事。
想起陈浩那张嚣张的脸，想起苏雨薇发来的语音。
还有母亲说的那句话。
“善良要有底线。”
他的底线在哪里？
郭明哲不知道。
中午吃饭时，他收到了苏雨薇发来的微信。
是一张图片，拍的是母婴用品店的宣传册。
“明哲，我中午跟丽丽去逛街，看到这个好可爱，你说我们要不要买？”
丽丽是苏雨薇的闺蜜，叫张丽，郭明哲见过几次。
是个很会打扮的女生，说话有点刻薄。
郭明哲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几秒，回复：“你喜欢就买。”
“可是好贵呢，一套要两千多。”
苏雨薇又发来一条，后面跟了个委屈的表情。
郭明哲算了下自己的存款。
这个月工资还没发，卡里还剩八千多，是准备交下季度房租的。
“那就买吧，钱我给你转。”
他打字回复。
“不用啦，我自己有。”
苏雨薇这次回得很快。
“我就是跟你说一声，让你也高兴高兴。这是我们孩子的第一套东西呢。”
郭明哲看着“我们孩子”那四个字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回了个笑脸表情，放下手机，继续吃饭。
饭是公司食堂的套餐，一荤两素，味道一般。
郭明哲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米饭，嚼得很慢。
对面桌的同事在聊周末去哪玩，笑声很大。
郭明哲听着那些笑声，突然觉得很遥远。
好像他和他们活在两个世界。
下午三点，苏雨薇又发来消息。
这次是语音，背景音很嘈杂，像是在商场里。
“明哲，我跟丽丽在看婚纱，有一件特别好看，我发图片给你看啊。”
几秒钟后，一张图片发过来。
是一件很华丽的拖尾婚纱，镶满了水钻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郭明哲不懂婚纱，但也能看出这件不便宜。
他打字问：“多少钱？”
“不贵，才一万二。”
苏雨薇的语音里带着笑意。
“丽丽说这件特别适合我，穿上就像公主一样。”
郭明哲看着那个数字，手指僵住了。
一万二。
他一个月工资才七千。
“再看看别的吧。”
他回复。
“为什么呀？我觉得这件很好呀。”
苏雨薇的语气有点不高兴。
“太贵了。”
郭明哲实话实说。
“一辈子就结一次婚，贵点怎么啦？”
苏雨薇发来的语音里，背景音小了些，大概是她走到了安静的地方。
“明哲，你是不是舍不得给我花钱？”
这句话问得很直接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。
如果是以前，郭明哲肯定会心软，会说“怎么会，你喜欢就买”。
但现在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真的舍不得。
不是舍不得给苏雨薇花钱，是舍不得花这么多钱在一件只穿一次的衣服上。
“雨薇，我们还要办婚礼，还要租房子，还要养孩子，花钱的地方很多。”
他试着讲道理。
“我知道呀，所以婚纱才要买好一点的嘛，以后可以留作纪念。”
苏雨薇依然坚持。
“而且丽丽说了，她结婚的时候婚纱花了三万多呢，我这一万二已经很省了。”
郭明哲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回复：“那你看着办吧。”
这句话发出去，他自己都觉得无力。
苏雨薇很快回了个开心的表情。
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！那我去试试，合适就定下来啦。”
郭明哲没再回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屏幕上是还没写完的方案，光标一闪一闪的，好像在嘲笑他。
下班时，小刘约郭明哲一起去吃饭。
“哲哥，走吧，我请你喝两杯，咱俩聊聊。”
郭明哲本来想拒绝，但看着小刘真诚的眼神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去了公司附近的小餐馆，点了几个菜，要了两瓶啤酒。
小刘给郭明哲倒上酒，举杯。
“哲哥，不管你怎么决定，兄弟都支持你。来，干一个。”
郭明哲端起杯子，和他碰了一下。
冰凉的啤酒入喉，有点苦。
“小刘，你说我是不是特傻？”
郭明哲问。
小刘没直接回答，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，嚼了半天才说。
“哲哥，你不是傻，你是太善良了。”
又是善良。
这个词今天出现了两次。
一次是母亲说的，一次是小刘说的。
郭明哲苦笑。
“善良有用吗？还不是被人当傻子耍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小刘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善良是你的优点，不是你的缺点。错的是那些利用你善良的人，不是你。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，好像这是真理。
郭明哲心里一暖，又觉得悲哀。
“小刘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，咱俩谁跟谁。”
小刘挥挥手，又给他倒上酒。
“不过哲哥，有句话我得提醒你。苏雨薇那个闺蜜张丽，你得注意点。”
“张丽？怎么了？”
郭明哲想起中午苏雨薇说跟张丽去逛街的事。
“那女的不简单。”
小刘压低声音。
“我有个朋友跟她是同乡，说她以前在老家名声就不好，专门挑唆别人家的事。后来傍上个有钱的老头，才来了城里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。
“苏雨薇跟她走得近，难免不受影响。”
郭明哲想起张丽那副刻薄的样子，心里沉了沉。
但他没说什么，只是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，喝了三瓶啤酒。
郭明哲酒量一般，有点晕，小刘送他回家。
到小区门口时，小刘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哲哥，不管怎么样，别委屈自己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随时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
郭明哲应了一声，目送小刘打车离开。
他转身往家走，脚步有点飘。
走到楼下时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。
是苏雨薇。
她穿着下午发照片时那身衣服，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，正低头看手机。
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看到郭明哲，眼睛一亮。
“明哲！”
她小跑过来，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响。
郭明哲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，混合着酒气，让他有点恶心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他问，语气有点冷淡。
“我来找你呀。”
苏雨薇没察觉他的冷淡，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意。
她举起手里的购物袋，笑得很甜。
“你看，我把婚纱买回来啦！”
郭明哲看了一眼那几个袋子，上面印着婚纱店的Logo。
“不是说要试试再买吗？”
“试了呀，特别合身，店员都说我穿起来像仙女。”
苏雨薇说着，从袋子里拿出手机，翻出几张照片。
“你看，好看吗？”
照片里她穿着那件镶满水钻的婚纱，站在镜子前，笑靥如花。
确实很好看。
但郭明哲看着照片，心里一点喜悦都没有。
只有沉重。
一万二。
够他三个月的房租了。
“好看。”
他说，声音干巴巴的。
苏雨薇收起手机，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期待。
“明哲，你不为我高兴吗？”
“高兴。”
郭明哲还是那两个字。
苏雨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你是不是不高兴我买这么贵的婚纱？”
郭明哲没说话。
沉默就是默认。
苏雨薇咬了咬嘴唇，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明哲，我知道我们家条件一般，但是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，我就想要一件好点的婚纱，过分吗？”
她说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我闺蜜们结婚，婚纱都是定制的，最少也要两三万。我已经很省了，选了个最便宜的……”
她越说越委屈，哭得梨花带雨。
路过的人纷纷侧目，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。
郭明哲觉得很难堪。
“别哭了，我没怪你。”
他说着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。
苏雨薇接过纸巾，擦了擦眼泪，但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。
“我知道你压力大，要办婚礼，要租房子，要养孩子……但是我也是第一次结婚，我也想风风光光地嫁人啊。”
她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郭明哲。
“明哲，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吗？”
郭明哲看着她的眼泪，心里那点不满渐渐被愧疚取代。
是啊，她也是第一次结婚。
哪个女孩子不想穿漂亮的婚纱？
他叹了口气，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，是我考虑不周。你喜欢就好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苏雨薇这才止住眼泪，破涕为笑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郭明哲点头。
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！”
苏雨薇扑上来想抱他，郭明哲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苏雨薇扑了个空，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笑容。
“那……婚纱的钱我已经付了，用的是我的信用卡。你到时候帮我还一下就行。”
郭明哲心里一沉。
“多少？”
“一万二呀，不是说过了嘛。”
苏雨薇眨眨眼。
“不过我分了三期，每个月还四千。这个月我已经还了，下个月开始你帮我还，行吗？”
四千。
郭明哲算了算自己的工资。
七千块，扣掉房租两千五，生活费一千五，还剩三千。
如果每个月还四千，那他得再找一份兼职。
“行。”
他还是答应了。
苏雨薇笑得更开心了，又拿出手机。
“对了明哲，丽丽说她知道一家特别好的婚庆公司，策划婚礼特别有创意。我们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“多少钱？”
郭明哲现在听到“钱”字就头疼。
“不贵，全套下来也就五万左右。”
苏雨薇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五万？”
郭明哲的声音提高了些。
“是啊，丽丽说性价比很高了，她上次给朋友介绍的，花了八万呢。”
苏雨薇看着郭明哲难看的脸色，赶紧补充。
“你要是觉得贵，我们可以选便宜点的套餐，三万左右的也有。”
三万。
郭明哲的存款一共就八万，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
如果婚纱一万二，婚庆三万，那就去了一半。
还有酒席，还有彩礼，还有租房子的押金和租金……
“我再想想。”
郭明哲说。
苏雨薇的笑容又淡了些。
“明哲，你是不是不想办婚礼？”
“不是不想办，是……”
郭明哲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说他没钱？说他压力大？说他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？
他说不出口。
“算了，今天不说这个了。”
苏雨薇收起手机，拎起购物袋。
“婚纱我拿回家啦，你什么时候有空，我们去看看婚庆？”
“周末吧。”
郭明哲随口说。
“好，那我等你消息。”
苏雨薇踮起脚尖，在郭明哲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很突然，郭明哲没反应过来。
等他反应过来时，苏雨薇已经退开几步，红着脸看着他。
“那我先回去啦，你早点休息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郭明哲站在原地，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。
那里有点凉，是苏雨薇口红的触感。
他应该高兴的。
这是他追了三年的人，第一次主动亲他。
但他高兴不起来。
心里只有沉甸甸的疲惫。
回到家，母亲还没睡。
看到他回来，王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“刚才楼下那个女孩，是苏雨薇？”
“嗯。”
郭明哲换了鞋，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“她来干什么？”
“送婚纱。”
郭明哲揉了揉太阳穴，酒劲还没完全过去。
“婚纱？”
王秀兰的声音提高了些。
“什么婚纱要她亲自送过来？”
“她买了一件婚纱，一万二。”
郭明哲说得有气无力。
王秀兰愣住了。
“一万二？她买的？她付的钱？”
“她付的，但我得还。”
郭明哲把分期的事说了一遍。
王秀兰听完，气得手都在抖。
“她……她这不是明摆着坑你吗！”
“妈，别这么说。”
郭明哲不想吵架。
“结婚总得买婚纱，贵点就贵点吧。”
“贵点？那是一点吗？”
王秀兰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明哲，你一个月挣多少她不知道吗？一万二的婚纱，她怎么好意思开口？”
“她说她闺蜜结婚都花两三万。”
“她闺蜜是她闺蜜，你是你！”
王秀兰气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。
“咱们家什么条件她不知道？她要是真想跟你过日子，会这么不懂事？”
郭明哲不说话。
他知道母亲说得对，但他已经答应了，现在反悔只会让事情更糟。
“还有，婚庆她问我要五万。”
他又抛出一个炸弹。
王秀兰猛地停下脚步，转身看着他。
“多少？”
“五万。”
郭明哲重复了一遍。
“她说可以选便宜的，三万左右。”
“三万……”
王秀兰喃喃重复，突然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明哲，你算过没有，这场婚礼办下来要多少钱？”
郭明哲没算过。
他不敢算。
“婚纱一万二，婚庆三万，酒席少说也得五万，彩礼呢？房子呢？车子呢？”
王秀兰一项一项数给他听。
“你卡里那八万块钱，够干什么的？”
郭明哲低下头。
他知道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“妈，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“你能想什么办法？去借？去贷？”
王秀兰走到儿子面前，声音都在抖。
“明哲，你听妈一句劝，这个婚不能结。现在回头还来得及，等真结了婚，你这一辈子就毁了！”
“妈！”
郭明哲抬起头，眼睛红了。
“我已经答应她了！我不能反悔！”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
王秀兰也红了眼眶。
“因为她怀了孩子？因为你觉得对不起她？明哲，你醒醒吧！她是在利用你！利用你的善良，利用你的心软！”
“别说了！”
郭明哲猛地站起来。
他很少跟母亲发脾气，这是第一次。
王秀兰被他吼得一愣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好，我不说了。你自己选的路，你自己走吧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回了房间，重重关上门。
郭明哲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突然觉得很累。
累到站不住，跌坐回沙发上。
他抱着头，手指插进头发里，用力扯着。
头皮很疼，但比不上心里的疼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是苏雨薇发来的消息。
“明哲，我到家啦。今天好开心，终于买到心仪的婚纱了。你也早点休息，爱你哟。”
后面跟了个亲亲的表情。
郭明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，最后回了个“嗯”。
他没回“我也爱你”。
因为他突然发现，他说不出口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郭明哲过得浑浑噩噩。
上班走神，吃饭没胃口，晚上失眠。
小刘看他状态不对，劝他去看看医生，他摇摇头说没事。
周五晚上，苏雨薇约他去看婚庆公司。
郭明哲本来想推掉，但苏雨薇说已经约好了，不去不好。
他只好去了。
婚庆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，装修得很豪华。
接待他们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姓李，穿着职业套装，说话很热情。
“苏小姐，郭先生，欢迎欢迎。丽丽姐介绍来的吧？放心，我一定给你们最优惠的价格。”
她领着两人参观了公司的样板间，介绍了各种套餐。
从三万的基础套餐，到八万的豪华套餐，再到十五万的定制套餐。
苏雨薇看得两眼放光，不停地说“这个好”“那个漂亮”。
郭明哲跟在后面，听着那些价格，心里越来越沉。
最后他们坐在洽谈区，李经理拿出报价单。
“苏小姐，郭先生，根据你们的要求，我推荐这个五万八的套餐。包括场地布置、司仪、摄影摄像、化妆师、婚礼策划，全部搞定。”
她把报价单推到郭明哲面前。
郭明哲看了一眼，最下面那行数字很醒目：58,000。
“能不能再便宜点？”
他问。
李经理笑了笑。
“郭先生，这已经是最优惠的价格了。要不是丽丽姐介绍，这个套餐至少六万五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。
“而且我们最近在做活动，现在订的话，送价值三千的蜜月旅行代金券哦。”
苏雨薇拉了拉郭明哲的袖子。
“明哲，我觉得这个套餐挺好的，该有的都有了。”
她的眼神里带着期待。
郭明哲看着那份报价单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。
最后他说：“我再考虑考虑。”
李经理的笑容淡了些，但还是很职业。
“好的，那您二位再商量商量。不过活动只到这个月底，月底前订才能享受优惠哦。”
离开婚庆公司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苏雨薇挽着郭明哲的胳膊，心情很好。
“明哲，我觉得那家真的不错，李经理人也好。我们要不月底前订了吧？”
郭明哲没说话。
“明哲？”
苏雨薇停下脚步，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不想订？”
“太贵了。”
郭明哲实话实说。
“五万八，我们付不起。”
“可以分期呀。”
苏雨薇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李经理说了，可以分十二期，一个月还五千左右。你的工资加上我的，完全够还。”
郭明哲转头看着她。
路灯下，苏雨薇的脸很漂亮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但她说的那些话，让郭明哲觉得很陌生。
“雨薇，我的工资要交房租，要生活，还要还你的婚纱钱。你的工资呢？你一个月多少？”
苏雨薇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“我……我一个月四千多啊，你也知道的。”
“四千多，够你买化妆品买衣服吗？”
郭明哲问得很直接。
苏雨薇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嫌我花钱多？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郭明哲叹了口气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我们得现实一点。婚礼是很重要，但不能为了婚礼把以后的日子都搭进去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苏雨薇松开他的胳膊，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难道我们就随便找个地方，请几个人吃顿饭就算结婚了？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苏雨薇打断他。
“郭明哲，我跟着你，没车没房，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，那我图什么？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直直插进郭明哲心里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是啊，她图什么？
图他没钱？图他没出息？图他当接盘侠？
“对不起。”
郭明哲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苏雨薇看着他，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明哲，我不是要逼你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风风光光地嫁给你，让所有人都羡慕我。”
她说着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我闺蜜们结婚，都是五星级酒店，都是定制婚纱，都是豪车接送。我就想要个差不多的，过分吗？”
郭明哲看着她哭，心里那点不满又变成了愧疚。
是啊，不过分。
哪个女孩子没有点虚荣心？
他抬手想给她擦眼泪，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“别哭了，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他说。
苏雨薇抬起泪眼看他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郭明哲点头。
“那我们月底前订，好不好？”
苏雨薇趁热打铁。
郭明哲沉默了。
“明哲……”
苏雨薇拉着他的袖子，轻轻晃了晃。
“就这一次，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，好不好？”
她的声音软软的，带着哭腔。
郭明哲最终败下阵来。
“好。”
他听见自己说。
苏雨薇破涕为笑，重新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！”
那天晚上，郭明哲失眠到凌晨三点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钱。
五万八的婚庆，一万二的婚纱，还有酒席、彩礼、租房……
加起来至少十五万。
他卡里有八万，母亲那里有三万，加起来十一万。
还差四万。
去哪弄这四万？
找朋友借？小刘刚买了房，手里也没钱。
找亲戚借？大伯家倒是有钱，但去年母亲生病时去借，大伯母冷嘲热讽了半天，最后只借了五千。
找公司预支工资？经理肯定不会同意。
郭明哲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很软，但他觉得喘不过气。
第二天是周六，郭明哲一大早就出门了。
他没告诉母亲去哪，只说出去转转。
他去了人才市场，想看看有没有兼职可以做。
人才市场里人很多，大部分都是找全职工作的。
兼职的岗位很少，而且都是发传单、服务员这种，时薪很低。
郭明哲转了一圈，最后在一家快餐店的招聘启事前停下。
招聘晚班服务员，晚上六点到十一点，时薪十五块。
一个月干满的话，能有一千五左右。
虽然不多，但聊胜于无。
郭明哲记下了联系方式，准备晚点打电话问问。
从人才市场出来，他去了银行，查了下自己的存款。
八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块七毛。
这是他工作五年攒下的全部积蓄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，最后叹了口气，取出两万块钱。
这两万，是准备给苏雨薇的彩礼。
虽然苏雨薇没明说，但她闺蜜张丽提过，现在彩礼最少八万八。
郭明哲拿不出八万八，只能先给两万，剩下的慢慢凑。
取了钱，他给苏雨薇打电话。
“雨薇，你在家吗？我过去找你。”
“在呀，你来吧。”
苏雨薇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。
郭明哲打车去了苏雨薇租的公寓。
开门的是张丽。
她穿着睡衣，敷着面膜，看到郭明哲，挑了挑眉。
“哟，郭大忙人来了？”
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。
郭明哲没理她，径直走进去。
苏雨薇坐在沙发上，正在涂指甲油。
看到郭明哲，她笑着招手。
“明哲，快来帮我看看，这个颜色好不好看？”
郭明哲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好看。”
他随口说。
“真的吗？我也觉得好看。”
苏雨薇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指甲，然后抬头看郭明哲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呀？”
郭明哲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两万块钱，你先拿着。彩礼剩下的部分，我慢慢给你。”
苏雨薇愣住了。
张丽也凑过来，看了一眼那个信封。
“两万？郭明哲，你逗我们雨薇玩呢？现在彩礼哪有给两万的？”
她撕下面膜，露出那张刻薄的脸。
“我表妹上个月结婚，彩礼二十八万八！雨薇跟了你，没车没房，连彩礼都只有两万，你当打发要饭的呢？”
郭明哲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张丽，这是我和雨薇的事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？雨薇是我闺蜜，我不能看着她吃亏！”
张丽叉着腰，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势。
“雨薇，你听我的，这钱不能要！两万块，还不够买个包的！”
苏雨薇看着茶几上的信封，又看看郭明哲，眼神很复杂。
“明哲，丽丽说得对，两万……确实有点少。”
她小声说。
“我知道我比不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女儿，但我也是我爸妈的宝贝。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彩礼只有两万，他们会被人笑话的。”
郭明哲看着她，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那你要多少？”
他问，声音很平静。
苏雨薇咬了咬嘴唇。
“最少……最少八万八吧。这是我爸妈的最低要求。”
八万八。
郭明哲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卡里还剩六万，加上母亲那三万，刚好九万。
给了彩礼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婚庆的钱，酒席的钱，租房的钱，都没了。
“雨薇，我们能不能……”
他想商量一下，能不能先给两万，剩下的以后补。
但张丽打断了他。
“郭明哲，你是不是不想给？不想给就直说，别在这磨磨唧唧的！”
她走到苏雨薇身边，搂住她的肩膀。
“雨薇，你看到了吧？这就是你选的男人！连八万八的彩礼都拿不出来，你嫁给他有什么前途？”
苏雨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明哲，我真的很为难……”
郭明哲看着她的眼泪，看着张丽得意的表情，突然笑了。
笑得很讽刺。
“好，八万八，我给你。”
他说完，站起身。
“明天我去取钱，给你送过来。”
苏雨薇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郭明哲点头。
“但是雨薇，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。给了你，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苏雨薇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但张丽抢在她前面开口。
“钱没了可以再挣嘛！重要的是心意！郭明哲，你要是真有心，就别在这哭穷！”
郭明哲看了张丽一眼。
那眼神很冷，冷得张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张丽，这是我和雨薇最后一次容忍你。以后我们的事，你少插嘴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，他听到张丽在屋里尖叫。
“他什么态度啊！雨薇你看看他！还没结婚呢就这么嚣张，结了婚还得了！”
然后是苏雨薇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丽丽你别说了……”
郭明哲没再听下去。
他走进电梯，按下下行键。
电梯门合上，镜面里映出他的脸。
苍白，疲惫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像个鬼。
回到家，母亲不在。
茶几上留了张纸条。
“明哲，妈去你大姨家一趟，晚饭你自己解决。”
郭明哲把纸条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。
他走到阳台，点了支烟。
他平时不抽烟，这包烟是昨天路过便利店时买的。
点燃，吸了一口，呛得他直咳嗽。
但他还是坚持抽完了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高楼林立，灯火辉煌。
每一盏灯后面，都有一个家。
而他的家，在哪里？
手机响了。
是苏雨薇打来的。
郭明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直到铃声停止。
但很快又响了。
这次他接了。
“明哲，对不起，丽丽她说话太直了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苏雨薇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郭明哲没说话。
“彩礼的事……你要是实在困难，我们可以再商量。”
苏雨薇继续说。
“我爸妈那边，我去说，就说你家里条件不好，他们应该能理解。”
她这话说得善解人意，但郭明哲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。
“应该能理解”，意思是也可能不理解。
“不用商量了，八万八，我给你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明哲，你……”
苏雨薇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。
“但是我有个条件。”
郭明哲打断她。
“你说。”
“以后我们的事，我们自己商量，不要让张丽插手。”
苏雨薇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
“还有。”
郭明哲顿了顿。
“婚礼的一切开销，我们AA。我出一半，你出一半。”
这次苏雨薇沉默得更久了。
“明哲，你是不是生我气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我只是觉得，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，应该两个人一起承担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没什么钱啊。”
苏雨薇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。
“我的工资只够我自己花，哪有钱出婚礼的钱？”
“那婚纱的钱，婚庆的钱，酒席的钱，都我来出？”
郭明哲问得很直接。
苏雨薇不说话了。
电话里只有她的呼吸声，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“明哲，你是不是后悔了？”
她突然问。
郭明哲没回答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。
“如果你后悔了，现在还可以……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
郭明哲打断她。
“我说了要娶你，就会娶你。”
他说完，挂了电话。
把手机扔在沙发上，他继续抽烟。
一支接一支。
直到整包烟都抽完。
喉咙火辣辣地疼，但他觉得舒服了点。
至少身体的疼，能盖过心里的疼。
晚上母亲回来时，郭明哲已经收拾好了情绪。
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表情平静。
王秀兰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径直进了厨房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端着一碗面出来，放在郭明哲面前。
“吃饭。”
很简单的两个字。
郭明哲看着那碗面，上面卧着荷包蛋，撒了葱花。
是他最喜欢的口味。
他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
“妈，对不起。”
他说。
王秀兰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傻孩子，跟妈说什么对不起。”
她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“妈知道你不容易。彩礼的事，苏雨薇怎么说？”
“她要八万八。”
郭明哲说。
王秀兰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八万八……咱们家拿得出来，但拿完就真的一分不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郭明哲低下头，盯着碗里的面。
“妈，我把您那三万也拿出来了。”
王秀兰没说话。
客厅里很安静，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。
“明哲。”
过了很久，王秀兰才开口。
“钱没了可以再挣，妈不心疼。妈心疼的是你。”
她说着，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你从小到大，没让妈操过心。学习好，工作努力，对人真诚。妈一直以你为荣。”
郭明哲的眼眶红了。
“可是现在，妈看着你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，把自己逼成这样，妈心里难受。”
王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妈不是心疼钱，是心疼你。你才二十八岁，以后的路还长，不能就这么毁了。”
郭明哲再也忍不住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他抱住母亲，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。
“妈，我该怎么办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
王秀兰拍着儿子的背，眼泪也止不住。
“哭吧，哭出来就好受点。”
那天晚上，郭明哲在母亲怀里哭了很久。
哭他三年的付出，哭他破碎的尊严，哭他看不到希望的未来。
哭够了，他擦干眼泪，对母亲说。
“妈，这个婚我还是得结。”
王秀兰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郭明哲点头。
“我已经答应她了，不能反悔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她怀了孩子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。”
王秀兰叹了口气。
“既然你决定了，妈支持你。钱的事你别操心，妈还有退休金，够用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别说了，吃饭吧，面都凉了。”
王秀兰把筷子递给他。
郭明哲接过筷子，大口大口地吃面。
面已经凉了，但他吃得很香。
好像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。
吃完面，郭明哲回到房间。
他打开电脑，开始写简历。
他决定换一份工作，找一份工资更高的。
哪怕累点苦点，只要能多挣钱就行。
写到一半时，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孩子不是你的。”
郭明哲盯着那条短信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，那行字像一把冰锥，狠狠扎进郭明哲的眼睛里。
“孩子不是你的。”
发件人是陌生号码，没有署名，没有前因后果，就这么六个字，一个标点。
郭明哲盯着那行字，手指僵在键盘上方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孩子不是你的。
不是你的。
不是。
这三个字在他眼前不断放大，旋转，最后变成苏雨薇那张楚楚可怜的脸。
“我和陈浩分手后，有次喝多了，他来找我……就那一次，真的就那一次。”
她说得那么真诚，眼泪掉得那么真实。
郭明哲信了。
他信了她说的每一个字，信了她流下的每一滴眼泪。
甚至不惜拿出全部积蓄，不惜让母亲卖掉房子，也要给她一个婚礼。
可现在，这六个字像一记耳光，狠狠扇在他脸上。
告诉他，他有多蠢。
手机从他手里滑落，掉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屏幕朝上，那行字依然亮着，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郭明哲弯腰捡起手机，手指在颤抖。
他点开拨号界面，输入那个号码，但在按下拨出键的前一秒，停住了。
问什么？
问你是谁？
问你怎么知道？
问你有证据吗？
如果对方反问“你怎么知道孩子是你的”，他该怎么回答？
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孩子是他的，因为他和苏雨薇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。
从一开始，他就默认了孩子是陈浩的。
因为时间对得上，因为苏雨薇亲口承认了。
但现在，这六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。
也许孩子真的不是陈浩的。
那会是谁的？
苏雨薇还有别的男人？
这个念头让郭明哲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冲进卫生间，对着马桶干呕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，眼睛血红，像个疯子。
郭明哲拧开水龙头，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。
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他走回房间，重新拿起手机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，把那个号码保存下来，备注“未知”。
第二，截图保存短信。
第三，回复了三个字：“你是谁？”
短信发出去后，石沉大海。
对方没有再回复。
郭明哲握着手机，在房间里坐到天亮。
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，再变成灰白。
鸟叫声响起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对郭明哲来说，这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。
一样要面对苏雨薇，一样要筹备婚礼，一样要当那个可笑的接盘侠。
不，也许不一样了。
至少现在，他有了怀疑。
早上七点，母亲敲门叫他吃早饭。
郭明哲应了一声，换衣服出去。
王秀兰已经做好了早饭，小米粥，馒头，咸菜。
很简单的早餐，但热气腾腾。
“昨晚没睡好？”
王秀兰看着儿子眼下的乌青，皱眉问道。
“嗯，有点失眠。”
郭明哲坐下，拿起馒头咬了一口。
馒头很软，但他嚼得很费力。
“是不是压力太大了？”
王秀兰盛了碗粥推到他面前。
“要是实在扛不住，就跟妈说，妈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郭明哲抬头看着母亲。
王秀兰的头发已经花白了，眼角皱纹很深。
这些年她一个人把他带大，吃了很多苦。
现在还要因为他，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。
“妈。”
郭明哲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说我不想结婚了，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？”
王秀兰愣住了。
她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着儿子。
“明哲，你听妈说。结婚不是人生的必选项，不结婚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很轻。
“妈只希望你过得开心。如果你觉得结这个婚让你痛苦，那就不要结。妈支持你。”
郭明哲鼻子一酸，赶紧低下头喝粥。
粥很烫，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他说。
吃完饭，郭明哲出门上班。
他没有直接去公司，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药店。
在药店门口徘徊了很久，他才走进去。
店员是个中年女人，看他进来，热情地问：“先生需要什么？”
郭明哲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没事，我随便看看。”
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了验孕棒专区。
各种牌子的验孕棒整齐地摆在货架上，包装上印着“准确率99%”“快速检测”之类的字眼。
郭明哲盯着那些盒子看了很久，最后拿起一盒。
“这个多少钱？”
店员走过来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，眼神有点古怪。
“三十五。”
郭明哲付了钱，把验孕棒装进口袋，快步走出药店。
口袋里的盒子很小，但他觉得沉甸甸的。
像一块石头，压在他的心上。
到公司时已经九点半，迟到了半小时。
经理看到他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郭明哲，你这个月迟到几次了？还想不想干了？”
“对不起经理，家里有点事。”
郭明哲低头道歉。
“家里有事就请假，别三天两头迟到！”
经理训了几句，摆摆手让他赶紧去工作。
郭明哲回到工位，小刘凑过来。
“哲哥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？又跟苏雨薇吵架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郭明哲不想多说，打开电脑开始工作。
但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口袋里的验孕棒像一团火，烫得他坐立不安。
中午休息时，郭明哲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，拿出手机。
他点开和苏雨薇的聊天记录，翻到昨晚的对话。
苏雨薇最后一条消息是：“明哲，你是不是后悔了？”
他当时回的是：“我不后悔。”
现在看着这四个字，郭明哲觉得讽刺极了。
他点开输入框，打字：“雨薇，你今天有空吗？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消息发出去后，等了五分钟，苏雨薇才回复。
“今天约了丽丽去做产检，怎么了？”
产检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郭明哲眼睛里。
“在哪家医院？我过去找你。”
“不用了，丽丽陪我就行。你工作忙，别耽误了。”
苏雨薇回复得很快，语气很体贴。
但郭明哲看出了其中的回避。
“哪家医院？我想陪你一起。”
他坚持。
这次苏雨薇隔了很久才回复。
“市妇幼。下午两点。”
“好，我两点准时到。”
郭明哲发完这条消息，收起手机。
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市妇幼。
那是本市最好的妇产医院。
苏雨薇去那里做产检，说明她很重视这个孩子。
可是，如果孩子不是他的，也不是陈浩的，那她为什么还要生下来？
难道还有第三个男人？
郭明哲不敢想下去。
下午一点半，郭明哲请假提前下班。
他打车去了市妇幼，到的时候刚好两点。
医院人很多，大厅里挤满了孕妇和家属。
郭明哲在人群中寻找苏雨薇的身影。
很快，他在挂号处看到了她。
苏雨薇穿着一件宽松的连衣裙，头发扎成马尾，看起来气色很好。
张丽陪在她身边，正拿着挂号单排队。
郭明哲走过去。
“雨薇。”
苏雨薇回头看到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笑容。
“明哲，你真的来了呀。”
张丽也回过头，看到郭明哲，撇了撇嘴。
“哟，郭大忙人舍得来了？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们雨薇了呢。”
郭明哲没理她，看着苏雨薇。
“挂上号了吗？”
“挂上了，在等叫号。”
苏雨薇把手里的挂号单递给他看。
郭明哲看了一眼，孕周那一栏写着“8周”。
八周。
也就是两个月前。
两个月前，他和苏雨薇还没确定关系。
两个月前，苏雨薇刚和陈浩分手。
时间对得上。
但那条短信……
“你一个人来的？”
郭明哲问。
“丽丽陪我来的。”
苏雨薇说着，挽住张丽的手臂。
张丽得意地看了郭明哲一眼。
“某些人指望不上，只能靠闺蜜了呗。”
郭明哲依然没理她，对苏雨薇说：“我陪你等吧。”
三人找了个地方坐下。
张丽一直在玩手机，时不时发出笑声。
苏雨薇则和郭明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明哲，我昨天看了几套房子，离公司近的都好贵，一个月要四千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觉得我们可以租远一点，反正你有车，开车上班也方便。”
苏雨薇说着，看了郭明哲一眼。
郭明哲的车是一辆二手的国产车，买的时候花了五万，开了三年。
“车有点旧了，要不我们换一辆？丽丽说她认识人，可以便宜点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
郭明哲敷衍道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条短信，根本没心思聊这些。
“什么叫再说呀。”
苏雨薇嘟起嘴。
“婚礼要用车的，你那辆太旧了，开出去多没面子。”
“雨薇说得对。”
张丽插话道。
“结婚一辈子就一次，婚车怎么能用二手破车？至少要租辆奔驰宝马吧？”
她说着，上下打量郭明哲。
“郭明哲，你该不会连租车的钱都舍不得出吧？”
郭明哲终于看了她一眼。
“张丽，这是我和雨薇的事。”
“雨薇是我闺蜜，她的事就是我的事！”
张丽理直气壮。
“雨薇跟着你，已经够委屈了，你连这点钱都舍不得花，还算什么男人？”
她声音不小，周围的人都看过来。
郭明哲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张丽，我最后一次警告你，闭上你的嘴。”
“你……”
张丽还想说什么，被苏雨薇拉住了。
“丽丽，别说了。”
她转向郭明哲，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明哲，丽丽也是为我好，你别生气。”
郭明哲看着她那张脸，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张他喜欢了三年的脸，此刻看起来那么虚伪。
“苏雨薇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嗯？什么问题？”
苏雨薇眨眨眼。
“孩子真的是陈浩的吗？”
这句话问出来，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张丽的手机也不玩了，抬起头，震惊地看着郭明哲。
苏雨薇的脸色白了白，但很快恢复自然。
“明哲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郭明哲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孩子，真的是陈浩的吗？”
苏雨薇的眼神闪躲了一下。
“当然是了，不然还能是谁的？”
“是吗？”
郭明哲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验孕棒盒子，放在苏雨薇面前。
“那我们现在去验一下，怎么样？”
苏雨薇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郭明哲，你什么意思？你不相信我？”
她的声音提高了些，带着哭腔。
“我为了你，连孩子都要生下来，你却怀疑我？”
周围的人都看过来，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谴责。
郭明哲没理会那些目光，依然盯着苏雨薇。
“我没有不相信你，我只是想确认一下。”
“确认什么？确认孩子是不是你的？”
苏雨薇站起来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郭明哲，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！我真是看错你了！”
她哭着往外跑。
张丽赶紧追上去，临走前狠狠瞪了郭明哲一眼。
“郭明哲，你太过分了！”
两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
郭明哲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盒验孕棒，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苏雨薇甚至连验都不敢验，就选择了逃跑。
这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孩子不是陈浩的。
也不是他的。
那会是谁的？
郭明哲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
他拿起那盒验孕棒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起身离开医院。
走出医院大门时，阳光很刺眼。
郭明哲抬手挡了一下，眼睛有点疼。
他走到路边，拦了辆出租车。
上车后，司机问：“先生去哪？”
郭明哲愣了一下。
去哪？
他不知道。
回家？那个压抑的家？
公司？那个冷漠的职场？
还是……
“去河边吧。”
他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发动了车子。
车开了很久，最后停在一条河边。
这是城郊的一条河，平时很少有人来。
郭明哲付了钱下车，沿着河岸慢慢走。
河水很浑，泛着黄，缓缓流淌。
像他的人生一样，浑浊，看不到底。
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，点了一支烟。
烟是昨天剩下的，还剩半包。
他一支接一支地抽，抽到嗓子疼，抽到眼睛被熏得流泪。
手机一直在震动。
是苏雨薇打来的。
他一个都没接。
最后苏雨薇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郭明哲，你什么意思？当众羞辱我？你是不是不想结婚了？不想结就直说，别玩这种把戏！”
郭明哲看着这条消息，突然觉得可笑。
他回复：“孩子是谁的？”
苏雨薇几乎是秒回。
“你神经病吧？当然是陈浩的！除了他还能是谁的？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验？”
“我凭什么要验？郭明哲，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？我怀孕八周，验什么验？”
“验DNA。”
郭明哲打出这三个字，发了出去。
这次苏雨薇没有秒回。
隔了足足五分钟，她才回复。
“郭明哲，你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？是不是张丽跟你说了什么？我告诉你，她的话不能信！”
郭明哲没再回。
他已经得到了答案。
如果孩子真是陈浩的，苏雨薇不会这么激动，不会这么避重就轻，不会把话题扯到张丽身上。
她心虚了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这次是张丽发来的。
“郭明哲，你是个什么东西！雨薇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，你还怀疑她？我告诉你，孩子就是陈浩的，你爱信不信！不信就滚蛋，有的是人要雨薇！”
郭明哲看着这条消息，突然想起小刘说的话。
“张丽那女的不简单，专门挑唆别人家的事。”
他回复张丽：“你是希望我和苏雨薇分手，然后把她介绍给你的其他‘朋友’吧？”
这句话发出去后，张丽再也没有回复。
很好。
郭明哲收起手机，站起身。
他走到河边，看着浑浊的河水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他想跳下去。
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。
不用再面对苏雨薇，不用再面对母亲失望的眼神，不用再面对同事的嘲笑。
但他最终没有跳。
因为他想起了母亲。
想起母亲早上说的那句话。
“妈只希望你过得开心。”
如果他跳下去了，母亲怎么办？
那个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，晚年还要承受丧子之痛？
郭明哲转身，离开了河边。
他打了辆车回家。
路上，他给经理发了条消息，说身体不舒服，下午请假。
经理很快回复：“可以，但明天必须来上班，有个重要项目要交给你。”
郭明哲回了个“好”。
到家时，母亲不在。
茶几上留了张纸条。
“明哲，妈去银行办点事，晚上回来。”
郭明哲看着那张纸条，心里一沉。
银行。
母亲去银行干什么？
他想起昨天说过彩礼要八万八的事。
母亲该不会……
郭明哲不敢想下去。
他坐在沙发上，等母亲回来。
等了很久，天都快黑了，母亲才回来。
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“妈，你去哪了？”
郭明哲站起来问。
王秀兰看起来有点疲惫，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去银行办了点事。”
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。
“明哲，彩礼的钱妈给你准备好了。”
郭明哲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妈，你……”
“妈把房子卖了。”
王秀兰说得轻描淡写，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郭明哲愣住了。
“卖了？卖给谁了？多少钱？”
“卖给楼下老李了，他儿子要结婚，正好需要房子。”
王秀兰在沙发上坐下，揉了揉膝盖。
“卖了六十万。妈留了十万养老，剩下的五十万都给你。”
她打开文件袋，拿出一张银行卡。
“这里面是五十万，你拿去办婚礼，剩下的买套小房子，付个首付。”
郭明哲看着那张卡，眼睛红了。
“妈，你怎么能卖房子？那是爸留给你的！”
“你爸留给我的，我现在留给你。”
王秀兰把卡塞进儿子手里。
“明哲，妈老了，住哪都一样。但你还年轻，不能没房子。苏雨薇那孩子……妈虽然不喜欢，但既然你决定了，妈就支持你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只要你能过得好，妈什么都愿意。”
郭明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跪在母亲面前，抱着她的腿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妈，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王秀兰摸着儿子的头，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“傻孩子，跟妈说什么对不起。”
“妈，房子不能卖，钱我不要。”
郭明哲抬起头，满脸泪痕。
“我和苏雨薇……不结婚了。”
王秀兰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不结婚了。”
郭明哲擦干眼泪，语气坚定。
“孩子不是我的，也不是陈浩的。苏雨薇骗了我，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。”
他把今天在医院的事说了一遍，把那两条短信给母亲看。
王秀兰看完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女人怎么能这样！”
“妈，对不起，是我眼瞎。”
郭明哲低下头。
“我早就该听你的话，早点跟她断了。”
王秀兰看着儿子，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她伸手把儿子扶起来，让他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不怪你，是那个女人太坏了。”
她说着，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那房子……”
“房子我们赎回来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老李叔那边，我去说。多加点钱也行，一定把房子赎回来。”
王秀兰点点头，但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“可是合同都签了，钱也给了，老李能同意吗？”
“我去求他。”
郭明哲握紧拳头。
“妈，你放心，我一定把房子赎回来。”
当晚，郭明哲去了楼下老李家。
老李是个退休工人，人很和善。
听完郭明哲的来意，他叹了口气。
“明哲啊，不是叔不帮你，是我儿子那边急着要房子结婚，我都跟亲家说好了。”
“李叔，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。”
郭明哲恳求道。
“但我妈就这一套房子，卖了她就没地方住了。我可以多给你钱，五万，十万都行，只要你能把房子还给我们。”
老李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说：“这样吧，我跟我儿子商量商量。他要是同意，我就把房子还给你们。”
“谢谢李叔！”
郭明哲连连道谢。
从老李家出来，他松了口气。
至少还有希望。
回到家，母亲已经睡了。
郭明哲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，拿出手机。
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，都是苏雨薇打的。
还有几十条微信消息。
“郭明哲，你接电话！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真的不想结婚了？”
“我告诉你，不结就不结，你以为我非你不嫁吗？”
“孩子我自己生，自己养，用不着你管！”
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。
“郭明哲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，现在来我家道歉，我就原谅你。否则，我们彻底完了。”
郭明哲看着这些消息，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他回复：“苏雨薇，我们分手吧。”
消息发出去后，苏雨薇立刻打来电话。
郭明哲接了。
“郭明哲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苏雨薇的声音很尖，带着怒气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
郭明哲很平静。
“我们结束了。”
“结束？你说结束就结束？”
苏雨薇冷笑。
“郭明哲，我怀了你的孩子，你说结束就结束？”
“孩子不是我的。”
郭明哲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？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，你心里清楚。”
郭明哲顿了顿。
“苏雨薇，看在这三年的情分上，我不想把事情闹大。我们好聚好散，以后各走各路。”
“各走各路？”
苏雨薇突然笑了，笑声很刺耳。
“郭明哲，你想得美！我告诉你，要么你娶我，给我八万八彩礼，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。要么，我就去你公司闹，说你始乱终弃，让你身败名裂！”
郭明哲握紧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“苏雨薇，你别太过分。”
“我过分？郭明哲，是你先怀疑我的！”
苏雨薇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但郭明哲听出了其中的虚伪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，你要是还不来道歉，我就去你公司，让你所有同事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！”
她说完，挂了电话。
郭明哲听着电话里的忙音，突然觉得很累。
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把手机扔到床上，倒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条裂缝，像一道伤疤。
就像他的人生一样，满是裂痕。
第二天，郭明哲照常上班。
他努力集中精力工作，但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想起苏雨薇的威胁。
去公司闹。
如果他真的去了，经理会怎么想？同事会怎么看他？
他还能在这家公司待下去吗？
中午吃饭时，小刘凑过来。
“哲哥，你听说了吗？苏雨薇在到处说你坏话。”
郭明哲心里一沉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是渣男，始乱终弃，让她怀孕了又不负责。”
小刘压低声音。
“她还说要来公司找你讨说法。哲哥，这到底怎么回事啊？”
郭明哲苦笑。
“她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小刘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孩子不是我的。”
郭明哲说。
小刘瞪大眼睛。
“那……那是谁的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郭明哲摇头。
“但肯定不是我的。”
小刘沉默了几秒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哲哥，我信你。苏雨薇那女人，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“谢谢。”
郭明哲说。
但谢谢有什么用呢？
苏雨薇如果真的来公司闹，小刘一个人相信他，又有什么用？
下午，经理把郭明哲叫到办公室。
“小郭，听说你最近感情上有点问题？”
经理开门见山。
郭明哲心里一紧。
“经理，我……”
“你别紧张，我就是问问。”
经理摆摆手。
“但我要提醒你，私人感情不要影响到工作。最近你的状态很差，方案写的一塌糊涂，再这样下去，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我知道了，经理。”
郭明哲低下头。
“知道就好。出去工作吧。”
经理挥挥手，示意他离开。
郭明哲走出办公室，感觉后背都湿透了。
他回到工位，打开电脑，强迫自己工作。
但效率极低。
快下班时，前台的小姑娘突然跑过来。
“郭哥，楼下有人找你。”
郭明哲心里一沉。
“谁？”
“一个女的，长得挺漂亮的，说是你女朋友。”
前台小姑娘的表情有点古怪。
郭明哲知道，是苏雨薇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。
“我知道了，谢谢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往下看。
公司楼下，苏雨薇果然站在那里。
她穿着那件粉色的连衣裙，肚子已经有点显怀了。
旁边站着张丽，两人正在说着什么。
郭明哲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到工位，收拾东西。
“哲哥，你要下去？”
小刘问。
“嗯。”
郭明哲点头。
“我陪你一起。”
小刘站起来。
“不用。”
郭明哲拦住他。
“这是我的事，我自己解决。”
他拿着包，走出办公室。
电梯下行时，郭明哲看着镜面里的自己。
脸色苍白，眼神疲惫。
像个失败者。
但他挺直了背脊。
电梯门打开，他走出去。
苏雨薇看到他，立刻冲过来。
“郭明哲！”
她的声音很大，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。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郭明哲很平静。
“我来干什么？我来找你讨个说法！”
苏雨薇指着自己的肚子。
“我怀了你的孩子，你说分手就分手？你还是不是男人？”
郭明哲看着她，突然笑了。
“苏雨薇，你确定孩子是我的？”
苏雨薇愣了一下，但很快反应过来。
“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？郭明哲，你想赖账是不是？”
“我没想赖账。”
郭明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那条短信。
“但我收到一条短信，说孩子不是我的。”
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雨薇。
苏雨薇看到那条短信，脸色变了变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发的？肯定是有人造谣！”
“是不是造谣，验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郭明哲收起手机。
“你敢验吗？”
苏雨薇不说话了。
张丽在旁边帮腔。
“郭明哲，你少来这套！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发的短信，故意污蔑雨薇！”
“是不是污蔑，验了就知道。”
郭明哲看着苏雨薇。
“如果你不敢验，就说明你心虚。”
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，都在指指点点。
苏雨薇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她突然捂住肚子，蹲了下去。
“哎呀，我肚子疼……”
她说着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郭明哲，你非要逼死我吗？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！”
这一招很有效。
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。
“这男的怎么这样啊，女朋友都怀孕了还欺负人家。”
“就是，太没良心了。”
“看着人模人样的，没想到这么渣。”
郭明哲听着那些议论，心里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，他输了。
在舆论面前，真相根本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谁更会演戏，谁更会装可怜。
苏雨薇显然很擅长这个。
她蹲在地上，哭得梨花带雨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张丽在旁边扶着她，指着郭明哲骂。
“郭明哲，你还是不是人？雨薇都这样了，你还逼她？我告诉你，今天雨薇要是出了什么事，我跟你没完！”
郭明哲看着她们，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他转身，想离开。
但苏雨薇拉住了他的裤腿。
“明哲，你别走……我肚子好疼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虚弱，好像真的快不行了。
郭明哲低头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，脸上全是泪，看起来可怜极了。
但郭明哲看到了她眼底的一丝得意。
她在演戏。
演给所有人看。
郭明哲蹲下身，凑到她耳边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“苏雨薇，你演技真好。”
苏雨薇的哭声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陪你演了。”
郭明哲站起来，看着周围的人群。
“各位，这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。如果你们不信，可以让她去验DNA，所有费用我出。”
他说完，拨开人群，大步离开。
身后传来苏雨薇的哭声和张丽的叫骂声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走到路边，拦了辆出租车。
上车后，司机问：“先生去哪？”
郭明哲报了一个地址。
那是城西的一片老城区，都是低矮的平房。
出租车开了很久，最后停在一个胡同口。
郭明哲付钱下车，走进胡同。
胡同很窄，两边堆满了杂物。
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户人家门口，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，一个老太太探出头。
“你找谁？”
“我找陈浩。”
郭明哲说。
老太太上下打量他。
“陈浩不在。”
“我知道他在。”
郭明哲很坚持。
“我昨天看见他回来了。”
老太太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让开了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
郭明哲走进去。
院子里很乱，堆满了啤酒瓶和垃圾。
陈浩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，听到动静，睁开眼。
看到郭明哲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哟，稀客啊。”
郭明哲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来找你问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陈浩坐起来，点了一支烟。
“苏雨薇肚子里的孩子，是不是你的？”
郭明哲开门见山。
陈浩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是不是？”
郭明哲盯着他的眼睛。
陈浩吐出一口烟，笑了。
“是我的又怎样，不是我的又怎样？”
“如果是你的，你为什么要让我接盘？”
郭明哲问。
陈浩耸耸肩。
“因为她非要生下来啊。我又不能娶她，家里不同意。正好你愿意接盘，我就顺水推舟咯。”
他说得那么轻松，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
郭明哲握紧拳头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耍我？”
“怎么能叫耍你呢？”
陈浩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我这是在帮你啊兄弟。你不是喜欢苏雨薇吗？我让你得偿所愿，还白捡个儿子，多好的事。”
“孩子不是你的。”
郭明哲突然说。
陈浩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孩子不是你的。”
郭明哲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收到一条短信，说孩子不是我的。我一开始以为是你的，但现在看来，也不是。”
陈浩的脸色变了。
他掐灭烟，站起来。
“谁发的短信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郭明哲摇头。
“但我知道，苏雨薇还有别的男人。”
陈浩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突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重新坐下，又点了一支烟。
“郭明哲，我突然有点同情你了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郭明哲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陈浩叫住他。
“既然孩子不是我的，那我们的协议就作废了。以后苏雨薇的事，跟我没关系。”
郭明哲没回头。
“本来就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他走出院子，走出胡同，走到大街上。
阳光很刺眼，但他觉得冷。
从里到外的冷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这次，对方很快回复了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城南咖啡馆，我们见一面。”
城南咖啡馆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。
木质招牌已经有些褪色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，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。
郭明哲推门进去时，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咖啡馆里人不多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。
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，头发扎成马尾，素面朝天。
看到郭明哲进来，她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郭明哲愣了一下。
这个女孩看起来很面熟，但他确定自己没见过她。
“郭明哲先生？”
女孩站起来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“是我。”
郭明哲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服务生过来点单，他要了杯美式，女孩要了杯柠檬水。
等服务生离开后，郭明哲看着女孩。
“是你给我发的短信？”
女孩点点头。
“我是沈若曦。”
这个名字让郭明哲浑身一震。
沈若曦。
那个他资助了四年的山区女孩。
四年前，郭明哲刚工作不久，收入不高，但看到公益平台上一个山区女孩的求学故事，动了恻隐之心。
女孩叫沈若曦，父母双亡，跟奶奶相依为命，成绩优异却面临辍学。
郭明哲当时一个月工资才四千，还是决定每个月拿出五百块资助她。
这一资助就是四年。
四年里，他们通过公益平台偶尔通信。
沈若曦会告诉他自己的成绩，会说奶奶身体很好，会说山里的春天来了，野花开得很美。
郭明哲会鼓励她好好读书，会说城市里的生活，会说工作上的烦恼。
但两人从未见过面。
郭明哲甚至连她的照片都没见过，公益平台为了保护受助人隐私，不提供照片。
而现在，这个女孩就坐在他面前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
郭明哲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我考上大学了，就在这座城市。”
沈若曦说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。
“上个月奶奶过世了，我在整理遗物时，发现了你这些年寄来的信。奶奶一直珍藏着，每一封都保存得很好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奶奶临终前说，要我一定要当面谢谢你。她说，没有你的帮助，我走不出大山，更不可能考上大学。”
郭明哲心里一酸。
“你奶奶……”
“她走得很安详。”
沈若曦抬起头，眼睛有些红，但没掉泪。
“她让我好好读书，好好做人，不要辜负你的期望。”
服务生送来了咖啡和柠檬水。
沈若曦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，继续说。
“我来到这座城市后，就想找你。但只知道你的名字和大概的工作单位，找了一个月都没找到。”
她看着郭明哲。
“直到前天，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。”
“视频？”
郭明哲心里一紧。
“一个女孩在你公司门口，说你始乱终弃。”
沈若曦拿出手机，点开一个视频。
正是昨天苏雨薇在公司门口大闹的场景。
视频拍得很清楚，苏雨薇哭得梨花带雨，郭明哲面无表情地站着。
下面的评论一边倒地骂郭明哲。
“渣男！”
“让女朋友怀孕了还不负责，算什么男人！”
“这种人就该被公司开除！”
郭明哲看着那些评论，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我看了这个视频，第一反应是不相信。”
沈若曦收起手机。
“我不相信资助了我四年、在信里告诉我做人要善良正直的郭明哲先生，会是这种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去查了一下。正好我有个同学的表姐在你公司工作，我通过她，了解了一些情况。”
郭明哲苦笑。
“然后呢？你发现我确实是个渣男？”
“不。”
沈若曦摇头。
“我发现那个女孩在撒谎。”
郭明哲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同学的表姐说，那个女孩叫苏雨薇，是公司前台，名声不太好。她之前有个富二代男朋友，全公司都知道。”
沈若曦看着郭明哲。
“她还说，你追了苏雨薇三年，但苏雨薇一直吊着你，直到最近才答应跟你在一起。而且，答应你的时候，她已经怀孕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敲在郭明哲心上。
“所以孩子不是你的，对吗？”
沈若曦问。
郭明哲沉默了很久，最终点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承认？”
沈若曦不解。
“因为……”
郭明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因为心软？因为善良？因为三年的感情？
这些理由现在听起来都那么可笑。
“因为我蠢。”
他最终说。
沈若曦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。
有同情，有不解，还有一丝……心疼。
“郭先生，你不蠢。你只是太善良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郭明哲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善良有用吗？善良只会被人欺负。”
“有用的。”
沈若曦很认真地说。
“至少，你的善良让我走出了大山，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，善良不是软弱。真正的善良，要有锋芒。”
郭明哲看着她。
这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，但说话的语气却像经历过很多事。
“你来找我，就是为了说这些？”
“不。”
沈若曦摇头。
“我来找你，是想帮你。”
“帮我？”
郭明哲愣住了。
“我能帮你证明清白。”
沈若曦说。
“我查过了，苏雨薇怀孕的时间，正好是她和前男友分手后不久。但具体是哪一天怀上的，需要医院记录才能确定。”
她看着郭明哲。
“如果你需要，我可以帮你查。”
郭明哲心里一动，但很快又冷静下来。
“怎么查？医院记录是隐私，不可能随便让人查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沈若曦说得很笃定。
“我奶奶过世后，我才知道，我父亲那边还有亲戚。他们……很有能力。”
她说得含糊，但郭明哲听出了其中的意味。
“你找到你父亲那边的亲戚了？”
“嗯。”
沈若曦点头。
“他们找了我很多年，最近才联系上。我父亲……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。”
沈氏集团。
郭明哲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是全国知名的企业，涉足房地产、金融、科技多个领域，资产以百亿计。
“你……”
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很惊讶，对吗？”
沈若曦笑了笑。
“我也很惊讶。奶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，她只说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直到她过世后，沈家的人才找到我，告诉我真相。”
她喝了口柠檬水。
“父亲当年为了娶母亲，跟家族闹翻了，带着母亲私奔到山里。后来父亲病逝，母亲改嫁，奶奶就把我接过去抚养，从此跟沈家断了联系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但郭明哲能想象出其中的曲折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我认祖归宗了。”
沈若曦说。
“沈家给了我该有的一切。但我没要他们的钱，只让他们帮我办好了入学手续，给我找了个住处。”
她看着郭明哲。
“郭先生，你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无私帮助我的人。现在你遇到麻烦，我想帮你。”
郭明哲沉默了。
他需要帮助吗？
当然需要。
苏雨薇的视频已经在网上传播，他的名声毁了，工作也可能保不住。
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，这辈子就完了。
但让一个他资助过的女孩来帮他，而且这个女孩还是沈氏集团的千金……
郭明哲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他问。
沈若曦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是好人。好人，不应该被这样对待。”
她说得很简单，但郭明哲听出了其中的真诚。
“谢谢。”
他最终说。
“但我不能白让你帮忙。你需要我做什么，尽管说。”
沈若曦笑了。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就当是我报答你这四年的资助。”
她看了看时间。
“我下午还有课，得先走了。你等我消息，三天之内，我会把苏雨薇的产检记录拿到手。”
她站起身，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。
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有任何需要，随时找我。”
郭明哲接过名片。
很简单的白色卡片，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。
沈若曦。
这三个字写得很好看，娟秀又不失力度。
“谢谢你。”
郭明哲又说了一遍。
沈若曦摇摇头，转身离开了。
风铃再次响起，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郭明哲坐在原地，看着手里的名片，很久没动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，像一场梦。
但名片是真实的，咖啡杯是真实的，窗外的阳光也是真实的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沈若曦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沈若曦很快回复。
“你也是。”
简短的三个字，却让郭明哲心里一暖。
他收起手机，喝完剩下的咖啡，结账离开。
走出咖啡馆时，阳光正好。
郭明哲深吸一口气，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，终于吐了出来。
他打了辆车回家。
路上，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，房子的事怎么样了？”
“老李答应了。”
王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“他说他儿子那边他去做工作，让我们别担心。钱也不用多加，原价退给我们就行。”
郭明哲松了口气。
“太好了。妈，谢谢你。”
“傻孩子，跟妈客气什么。”
王秀兰顿了顿。
“明哲，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？声音听起来轻松多了。”
“嗯，遇到贵人了。”
郭明哲说。
他没有告诉母亲沈若曦的事，怕她担心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王秀兰连说两个“那就好”，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妈就知道，好人会有好报的。”
挂掉电话，郭明哲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城市依然繁忙，行人匆匆，车流如织。
但郭明哲觉得，这个世界似乎没有那么糟糕了。
至少，还有人愿意相信他，愿意帮他。
回到家，郭明哲开始整理这些年和苏雨薇的聊天记录。
从三年前的第一条消息，到昨晚的最后一条。
他一张一张截图，分类保存。
他要留下所有证据，以防苏雨薇再耍什么花样。
整理到一半时，手机响了。
是苏雨薇打来的。
郭明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接了。
“郭明哲，你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
苏雨薇的声音听起来很得意。
“考虑什么？”
郭明哲问。
“道歉啊！还有彩礼，婚礼，一样都不能少！”
苏雨薇说。
“我告诉你，视频已经传开了，你要是再不识相，我就让你身败名裂！”
郭明哲笑了。
“苏雨薇，你确定要这么做？”
“你……你笑什么？”
苏雨薇有些不安。
“我笑你蠢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？你以为那些视频能毁了我？”
“难道不能吗？”
苏雨薇反问。
“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你是渣男，经理也不会再重用你。郭明哲，你除了娶我，没有别的路可走！”
“谁说的？”
郭明哲很平静。
“我可以辞职，可以离开这座城市，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呢？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？生下来？你自己养？”
苏雨薇不说话了。
“苏雨薇，我们谈谈吧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谈什么？”
“谈条件。”
郭明哲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的街道。
“我给你五万块钱，你去把孩子处理掉，然后我们两清。从此以后，各走各路，互不相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五万太少了。”
苏雨薇终于开口。
“我要十万。”
“最多六万。”
郭明哲讨价还价。
“这是我的底线。你要是不同意，我们就法庭上见。”
“法庭？”
苏雨薇冷笑。
“郭明哲，你以为我怕你？孩子不是你的，你拿什么告我？”
“孩子不是我的，但也不是陈浩的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我已经查到了，你怀孕的那段时间，除了陈浩，还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。需要我说出他的名字吗？”
这是郭明哲编的。
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。
但苏雨薇不知道。
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
“是不是胡说，你心里清楚。”
郭明哲趁热打铁。
“苏雨薇，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，如果你还不同意，我就把所有的证据都公开。到时候，看谁身败名裂。”
他说完，挂了电话。
手心全是汗。
他在赌。
赌苏雨薇心虚，赌她不敢跟他硬碰硬。
电话没有再打来。
郭明哲松了口气。
他赌赢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郭明哲照常上班。
经理没再找他谈话，但看他的眼神很冷淡。
同事们也在背后指指点点，小声议论。
郭明哲全当没听见，专心工作。
小刘私下问他怎么回事，他只说“清者自清”。
第三天下午，沈若曦打来电话。
“郭先生，东西拿到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发你邮箱了，你看看吧。”
郭明哲挂掉电话，立刻打开邮箱。
里面有一份加密文件，密码是沈若曦的生日——他在资助信息里看到过。
输入密码，文件打开了。
是一份详细的产检记录。
姓名：苏雨薇。
年龄：25岁。
孕周：8周。
检查日期：三天前。
郭明哲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当看到“胎儿预估受孕时间”那一栏时，他的呼吸停住了。
时间是一个半月前。
一个半月前，他和苏雨薇还没确定关系。
一个半月前，苏雨薇刚和陈浩分手。
但最关键的是，记录里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患者自述上次月经时间为两个月前，但根据B超结果推算，受孕时间应为六周前。”
六周前。
也就是一个半月。
但苏雨薇自述的月经时间是两个月前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苏雨薇在撒谎。
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孩子是谁的，所以把时间往前提了，好让郭明哲相信孩子是陈浩的。
也可能，孩子根本就不是那个时候怀上的。
郭明哲继续往下翻。
最后一项是“建议进一步检查”。
原因是“患者血型为O型，胎儿父亲血型需匹配，以防新生儿溶血”。
下面附了一份血型检测报告。
苏雨薇：O型。
郭明哲是A型，他在公司的体检报告里有记录。
陈浩是什么血型？
郭明哲不知道。
但如果孩子是陈浩的，那陈浩的血型必须匹配。
他给沈若曦发了条短信。
“能查到陈浩的血型吗？”
沈若曦很快回复。
“给我一个小时。”
郭明哲等了一个小时。
这一个小时里，他什么也没做，就坐在电脑前，盯着那份产检记录。
一个小时后，沈若曦发来一份文件。
是陈浩的体检报告，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。
郭明哲点开，直接翻到血型那一栏。
陈浩：AB型。
O型血的母亲，AB型血的父亲，生出的孩子血型可能是A型或B型。
不可能是O型。
而根据产检记录，胎儿血型已经初步检测，是O型。
这说明，孩子既不是郭明哲的，也不是陈浩的。
郭明哲握着鼠标的手在颤抖。
他终于拿到了确凿的证据。
他立刻把这些资料打包，发给了苏雨薇。
附言：“你自己看吧。孩子不是我的，也不是陈浩的。给你最后一天时间考虑，明天下午五点前，给我答复。”
邮件发出去后，郭明哲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结束了。
这场闹剧，终于要结束了。
下班时，经理突然把他叫到办公室。
“小郭，坐。”
经理的态度很和蔼，和前两天判若两人。
郭明哲有些疑惑，但还是坐下了。
“经理，有什么事吗？”
“是这样。”
经理搓了搓手。
“公司高层今天开了个会，讨论你的事。”
郭明哲心里一沉。
“是要开除我吗？”
“不不不，你误会了。”
经理连忙摆手。
“正好相反。沈氏集团那边有人打了招呼，说你是个人才，希望公司能重用你。”
郭明哲愣住了。
沈氏集团。
沈若曦。
“沈氏集团……怎么会知道我？”
他问。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经理笑了笑。
“但沈氏集团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，他们开口，我们当然要重视。所以公司决定，给你升职加薪，从下个月开始，你就是项目主管了。”
项目主管。
那是郭明哲努力了三年都没达到的位置。
“经理，这……”
“别推辞，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经理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郭啊，以前是我看走眼了，没想到你背后还有这层关系。以后好好干，前途无量啊。”
郭明哲走出办公室时，脚步都是飘的。
小刘凑过来。
“哲哥，经理跟你说什么了？是不是要开除你？”
“不是。”
郭明哲摇头。
“他给我升职了。”
“升职？”
小刘瞪大眼睛。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郭明哲笑了。
“下个月开始，我就是项目主管了。”
小刘愣了几秒，突然反应过来。
“我靠！哲哥，你是不是抱上什么大腿了？”
郭明哲没回答，但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晚上回到家，母亲做了一桌好菜。
“明哲，快来吃饭，今天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王秀兰脸上满是笑容。
“妈，什么事这么高兴？”
郭明哲问。
“老李把购房合同拿回来了！”
王秀兰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钱也退给我们了，房子还是我们的！”
郭明哲接过合同看了看，确实是原来的那份。
“太好了。”
他说。
“是啊，太好了。”
王秀兰拉着儿子坐下。
“明哲，妈觉得，咱们家的霉运到头了，好运要来了。”
郭明哲点点头。
“妈，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母子俩边吃边聊，气氛很温馨。
这是郭明哲这段时间以来，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。
吃完饭，他帮母亲收拾碗筷，然后回到房间。
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一条是沈若曦发来的。
“郭先生，事情解决了吗？”
郭明哲回复：“解决了，谢谢你。”
沈若曦很快回复：“不用谢。以后有什么需要，随时找我。”
另一条是苏雨薇发来的。
只有三个字：“我同意。”
郭明哲看着那三个字，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他回复：“明天下午五点，老地方见。带上你所有的东西，我们做个了断。”
苏雨薇没再回复。
第二天下午，郭明哲请了半天假。
他先去银行取了六万块钱，然后去了那家咖啡馆。
到的时候四点五十，苏雨薇还没来。
郭明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点了杯咖啡。
五点整，苏雨薇准时出现。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外套，脸色有些苍白，眼睛肿肿的，看起来哭过。
张丽没跟她一起来。
“坐。”
郭明哲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苏雨薇坐下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“钱我带来了。”
郭明哲把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。
“六万，你数数。”
苏雨薇看着那个信封，手在颤抖。
“郭明哲，我……”
“什么都别说了。”
郭明哲打断她。
“拿了钱，去医院把孩子处理掉。然后我们两清，从此以后，不要再联系。”
苏雨薇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不用道歉。”
郭明哲很平静。
“这三年，是我自己眼瞎，怪不了别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希望你记住，善良不是软弱。你利用我的善良，总有一天，会遭报应的。”
苏雨薇哭得更凶了。
但她没再说一句话，拿起信封，起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看了郭明哲一眼。
眼神很复杂，有愧疚，有不甘，还有一丝……怨恨。
郭明哲没理会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咖啡已经凉了，很苦。
但郭明哲觉得，这苦里有种解脱的味道。
他结账离开咖啡馆，走到大街上。
夕阳西下，天边染上了一片橙红。
郭明哲深吸一口气，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，终于彻底吐了出来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沈若曦发了条短信。
“事情解决了。晚上有空吗？我请你吃饭，表示感谢。”
沈若曦很快回复。
“好啊。不过这次我请客，算是庆祝你重获新生。”
郭明哲笑了。
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，两人在一家小餐馆见面。
沈若曦换了身衣服，还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，但看起来清爽又干净。
“这家的菜很好吃，我以前经常来。”
沈若曦说。
“你以前经常来？”
郭明哲有些意外。
“嗯，上大学后，我就在这家餐馆打工。”
沈若曦笑了笑。
“沈家给了我钱，但我没要。我想靠自己的双手生活。”
郭明哲看着她，心里升起一股敬意。
这个女孩，经历了那么多苦难，却依然保持着一颗纯净的心。
“你将来有什么打算？”
他问。
“好好读书，毕业后找份工作，自食其力。”
沈若曦说。
“沈家那边，我会保持联系，但不会依赖他们。我要走自己的路。”
她说得很坚定，眼睛里闪着光。
郭明哲突然觉得，这个女孩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得多。
“你呢？有什么打算？”
沈若曦问。
“我升职了，下个月开始做项目主管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工资翻了一倍，我想先攒钱，买套小房子，把我妈接过来一起住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沈若曦点头。
“你妈妈一定很高兴。”
“嗯。”
郭明哲笑了。
“她今天做了一桌好菜，庆祝房子赎回来了。”
两人边吃边聊，气氛很轻松。
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。
吃完饭，沈若曦抢着付了钱。
“说好我请客的。”
她说。
郭明哲没再坚持。
走出餐馆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路灯亮起，街上行人渐渐稀少。
“我送你回学校吧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不用，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。”
沈若曦摇头。
“那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沈若曦看着他，突然说。
“郭先生，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？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以后……还会相信爱情吗？”
这个问题让郭明哲愣住了。
他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他说。
“但下一次，我会擦亮眼睛，找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。”
沈若曦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朝他挥挥手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郭明哲看着她远去的背影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个女孩，像一道光，照进了他灰暗的人生。
也许，这就是命运给他的补偿。
一个月后。
郭明哲正式升任项目主管，工资翻倍，工作也顺心了许多。
母亲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，住得更舒服了。
苏雨薇拿了钱后，去医院做了手术，然后离开了这座城市。
有人说她回了老家，有人说她去了南方，没人知道确切消息。
陈浩依然在城西的老城区混日子，偶尔听说他又换了女朋友，但都不长久。
张丽还是老样子，到处挑唆是非，但没人再信她的话。
生活恢复了平静。
但郭明哲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开始每周和沈若曦见一次面。
有时候是吃饭，有时候是看电影，有时候只是简单地在公园散步。
两人聊工作，聊生活，聊未来。
像朋友，又不止是朋友。
但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。
郭明哲觉得，这样很好。
慢慢来，不着急。
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，沈若曦约郭明哲去爬山。
“这座山我经常来，山顶的风景很美。”
她说。
郭明哲答应了。
两人起了个大早，开车到山脚下，开始往上爬。
山不算高，但路很陡。
爬到一半时，郭明哲已经累得气喘吁吁。
沈若曦却面不改色，脚步轻快。
“你体力真好。”
郭明哲说。
“在山里长大的孩子，爬山是家常便饭。”
沈若曦笑了笑。
两人继续往上爬。
终于爬到山顶时，太阳正好升起。
金黄的阳光洒满大地，远处的城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“真美。”
郭明哲感叹。
“是啊，真美。”
沈若曦站在他身边，看着远方。
风吹起她的头发，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。
郭明哲看着她，突然心跳加速。
“若曦。”
他开口。
“嗯？”
沈若曦转过头看他。
“我……”
郭明哲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怎么了？”
沈若曦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郭明哲摇摇头。
“就是想谢谢你。谢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出现，谢谢你帮我渡过难关。”
沈若曦笑了。
“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
郭明哲很认真。
“这辈子，我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。”
沈若曦看着他，眼神很温柔。
“郭明哲，你知道吗？在我最困难的时候，是你每个月五百块的资助，让我看到了希望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，如果有一天我能走出大山，一定要当面谢谢你，告诉你，你的善良改变了一个女孩的命运。”
郭明哲眼眶一热。
“现在，我做到了。”
沈若曦看着他，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而且，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，但在郭明哲听来，却像惊雷一样。
他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喜欢你。”
沈若曦重复了一遍，脸有些红，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不是感激，不是报恩，是真的喜欢。喜欢你的善良，喜欢你的正直，喜欢你的一切。”
郭明哲看着她，心脏狂跳。
“若曦，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马上回答。”
沈若曦打断他。
“我可以等。等到你准备好，等到你愿意接受我。”
她转过身，继续看着远方的风景。
风吹起她的头发，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，但很坚强。
郭明哲走到她身边，和她并肩站着。
“若曦，我也喜欢你。”
他说。
沈若曦猛地转过头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郭明哲点头。
“但我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忘记过去，需要时间调整自己。你能等我吗？”
“能。”
沈若曦毫不犹豫。
“等多久都行。”
郭明哲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想牵她的手，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“我们下山吧。”
他说。
“好。”
沈若曦点头。
两人沿着原路下山。
阳光很好，风很轻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，但郭明哲走得很慢。
他想和沈若曦多待一会儿。
走到半山腰时，沈若曦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郭明哲，你看。”
她指着路边的一棵小树。
树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这是什么花？”
郭明哲问。
“不知道，但很美，不是吗？”
沈若曦说。
“是啊，很美。”
郭明哲看着她。
她比花更美。
两人相视一笑，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山脚下时，已经快到中午了。
“饿了吗？”
郭明哲问。
“有点。”
沈若曦点头。
“那我们去吃饭吧。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馆，离这不远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上了车，郭明哲发动车子。
车载电台正在播放一首老歌。
“后来，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，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……”
郭明哲伸手换了个频道。
他不需要听这首歌。
因为他的“后来”十大证券公司的排名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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